黄桂兰放心不下乔星月,见老四扶着乔得月进了旱厕,即便黄桂兰肚子上的伤还没好,依旧大步跟着走上前,静静守在布帘外头。
她不敢贸然掀帘进去。
竖着耳朵仔细一听,顿时吓了一跳。
啥?
啥流血了?
帘子外头的黄桂兰,胸口登时凉了一大截。
后院本就安静,旱厕又简陋封闭。
就隔着一张帘子,里面的一丁点说话声,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四,星月流血了吗,啥情况,严重不严重?”
黄桂兰瞬间失了分寸。
她完全顾不上礼数规矩,也不等乔星月应允。
一把掀开粗布帘子,抬脚就急匆匆冲了进去。
此时乔星月刚从谢中铭手里接过煤油灯,正准备低头仔细查看下身情况。
视线还没落到底裤上,就被突然闯进来的黄桂兰彻底打断。
虽说她和婆婆平日相处和睦、无话不谈,亲如母女,可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依旧让她十分窘迫。
她强压下心底的细碎慌乱,语气稳稳的开口安抚,“妈,你先别慌。”
乔星月向来心性沉稳,历经诸多坎坷磨难,心态远比常人成熟镇定。
从前她被胖丫妈赶出来,怀着安安宁宁,处境艰难,在破庙里独自生产,情急之下打碎瓷瓶割断孩子脐带。
再凶险危急的场面都亲身经历过。
眼下这点孕期异常,根本不足以让她自乱阵脚,哪怕情况未完全摸清,她依旧能稳住心神,冷静处置。
旱厕外十几米处,谢家、陈家两家人还没吃完晚饭,个个放下了碗筷,顿时一惊。
黄桂兰那一声惊慌的呼喊穿透夜色。
众人听得真切,所有人心里齐齐一紧,瞬间被吓得心头大乱。
女同志们立马抬脚快步冲向旱厕,团团围在帘子外侧,满脸焦灼,个个忧心忡忡。
陈嘉卉语气急切,率先开口询问:“星月这是咋了?好好吃着饭,咋突然流血了?”
孙秀秀紧跟着出声,满心担忧:“星月,你是不是不小心动了胎气?这眼看快生了,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沈丽萍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凝重:“星月,你倒是说句话啊,咋了?老四,妈,星月到底咋了?”
王淑芬也连忙附和,“怀娃儿最忌讳见红,真的太让人担心了死了,桂兰,你在里头说句话。”
年迈的陈素英听见众人的议论,也顾不上自己腿脚不便、走路一瘸一拐,急急挪着步子赶过来。
大家把帘子外头围得水泄不通,她老人家也不去挤。
就静静站在帘子外侧等候,苍老的脸上满是焦急。
一旁两家的男同志,个个心急如焚,满心都是顾虑,生怕乔星月出意外、动了胎气导致流产。
可男女有别,这种私密情况,他们不好凑近靠前。
只能远远站在原地来回踱步,满心焦灼却无从下手。
最着急的是老五谢明哲。
乔星月早已不是他的四嫂,更像是他的亲姐姐一样。
“可急死了,四嫂和肚子里的老三不会有事吧,难道要早产?”
谢江脸色肃穆,抬头看着最近的老大媳妇沈丽萍,“丽萍,星月丫头到底啥情况?严不严重?”
沈丽萍心里也是一片慌乱,半点底细都摸不清。
她回头朝谢江无奈摇头回应:“爸,我也不知道,里头的情况我们一点都看不见,完全不清楚状况。”
帘子内的乔星月,将外头众人此起彼伏的关切声听得一清二楚。
心里又暖又有点哭笑不得。
一家人方才还安稳坐着吃饭闲聊,就因为她一点小状况,全都立马放下手里的事匆匆赶来。
全然不顾旱厕周遭脏乱刺鼻的环境。
后院的旱厕是初到团结大队时临时搭建的,就地挖坑、上铺石板凑合用。
一大家子二十号人都在这里解决大小便,气味一直很重。
当初为了不影响旁边的厨房和饭桌吃饭,乔星月特意在旱厕旁栽种了三株桂花树遮挡臭味。
如今深冬时节,花叶尽数凋零,半点遮挡作用都没有。
旱厕的异味格外冲人,寻常人靠近两步都要捂鼻避让。
可谢家、陈家一众亲人,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安危,压根不在意刺鼻的异味。
这份纯粹又真挚的牵挂,让乔星月心底滚烫无比,格外踏实。
她不再耽搁,抬手稳稳举着煤油灯,低头仔细查看底裤上的痕迹。
看清状况后,她彻底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并不是吓人的鲜红大出血,只是一团淡淡的咖啡色分泌物,夹杂着细微血丝。
属于孕期轻微异常,并不算凶险。
乔星月当即抬头,看向满脸慌张的黄桂兰与神色紧绷的谢中铭。
她的语气带着笃定的安抚:“中铭,妈,你们别慌,我没事,问题不大,不用紧张。”
黄桂兰依旧不敢放松,紧紧盯着她,再三追问确认:
“真没事?肚子有没有坠胀、酸痛、浑身不舒服?你可别硬撑着瞒我们,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直说。”
“真的没事。”乔星月反复安抚,见婆婆依旧忧心忡忡,便如实道出缘由,“方才那阵肚子疼,是老三踢得有点猛才痛得厉害。”
说完她快速整理好衣物,走出旱厕,到一旁的水槽用葫芦瓢舀了水洗净双手。
围在帘子外头的人,也纷纷让出一道路,齐刷刷地把她围在中心。
安安宁宁生怕她出事,眼巴巴地看着她。
“妈妈,你没事吧。咋流血了?”
“妈妈,疼不疼?”
乔星月安慰了安安宁宁,赶紧把大家喊到桌子前坐回去,对着一大家子人耐心解释。
“大家都放宽心,就是一点轻微的孕期分泌物,不是你们想的大出血,是中铭太担心我,有点大惊小怪了。”
可谢中铭始终无法彻底安心,脸色依旧凝重。
他不顾众人劝阻,当即打定主意要去求医检查。
“不行,孕期的事半点赌不得。我现在就去叫上刘叔,让他帮我去农机站机拖拉机载你去镇医院好好检查。”
“查清楚状况我才能彻底放心。”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已然走出了好几步远。
乔星月见状,连忙开口把他喊住:
“中铭,你回来,不用折腾。我这是胎膜轻微剥离,是孕期常见的轻微异常,不是早产见红,没有那么凶险。”
黄桂兰依旧态度坚决,连忙开口阻拦,“星月,怀娃儿本来就变数大,半点马虎不得,万一有啥闪失,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要后悔!必须让老四送你去医院检查才稳妥。”
乔星月只能耐着性子,用自己的专业知识细细劝解:
“妈,我本身就是医生,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卧床,最怕颠簸劳累。”
“农机站的拖拉机颠簸厉害,去县城医院路途远、土路坑洼多,来回要折腾四五个小时,就算原本没事,这一路颠下来也会颠出问题。。”
众人听完她条理清晰的解释,心里的焦灼稍稍平复,纷纷迟疑下来。
大家都知晓乔星月医术过硬、行事沉稳,从来不会夸大病情,也不会硬扛身体不适。
这时,一旁的陈素英缓仔细打量着乔星月的面色和气色。
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精神十足,完全没有虚弱乏力、腹痛难忍的样子,心里瞬间有了定论。
“大家都别慌,听星月丫头的准没错。她是专业的医生,自己的身体状况,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说着,她抬眼看向乔星月,语气严肃又满是关切,郑重叮嘱:
“星月丫头,既然不用去县医院,那从现在开始,你必须绝对卧床休养,半步都不能多走动,安安稳稳保胎,再也不准操劳这样操劳那样。”
乔星月点头应下,“奶奶,我听你的,尽量卧床躺着休息,明天再看看情况,要是没有咖啡色的血迹,应该问题就不大。”
晚上睡觉前,乔星月刷牙、洗脸、洗脚,一应事务谢中铭全不让她干。
他把刷牙杯和洗脸水洗脚水全端到床边,半点不让她起身动手。
夜里更是格外警醒,直接铺了草席睡在牛棚里间的布帘外头。
牛棚简陋,半点不隔音。
加上里外两间牛棚,只隔着一道布帘子。
屋里但凡有一点细微动静,外头都听得清清楚楚。
乔星月夜里稍微翻身、床板轻轻一响,谢中铭立马睁眼出声询问。
这天到半夜,大肚子压迫的乔星月一共起了三起夜。
谢中铭麻烦起身,她还没爬起来,他听到动静已经到了床边去扶她起来。
半夜时分,床板又发出一声轻响。
谢中铭瞬间惊醒,压低声音询问:“星月,是不是又要去厕所?”
里屋的沈丽萍睡得迷迷糊糊,闻言无奈回了一句:“老四,是我翻身,不是星月。”
旁边的孙秀秀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打趣:
“老四,你心疼星月我们都懂,可你也不能整夜不睡啊。”
“你明天一早还要去大坝干重活,熬坏了身体咋个办?”
乔星月又暖心又无奈,轻声劝道:“你赶紧睡,别吵到大家休息了。”
经此一事,夜里一家人都睡得格外小心,人人尽量放轻动作,不敢随意翻身动弹。
就怕闹出动静,让谢中铭再度紧绷神经、彻夜不眠。
牛棚外间的几个大男人,也是睡眠浅,易惊觉。
老大谢中毅低声笑道,“爸,老四这疼媳妇的模样,就像你。我记事起,妈怀老三老四老五时,你也是半夜在床边打地铺,妈翻个身你都能醒。”
老二笑着附和,“我也记得。”
没睡觉的不只谢家几兄弟,还有陈胜华,“这算啥,中毅,你妈生你的时候在医院疼了三天三夜,你爸寸步不离,一泡尿夹了三天三夜。”
众人笑。
“爸,是不是哦?”
“你们谢家几兄弟,个个这疼媳妇的模样,跟你们爸一模一样。”
“老陈,小声点,里面的女同志一会儿要被吵着了。”
“好,好,好,睡觉。”
下放的日子,两间牛棚,挤了二十口人,人挤人睡。
谢家几兄弟还睡在稻草上。
可这日子,似乎一点也不苦。
谢中铭白日在大坝扛石挖土、干最重的体力活,身心俱疲,夜里依旧强撑着高度警惕。
他素来身体素质过硬,哪怕每晚只睡两三个小时,也能撑住第二天的劳作。
第二天谢中铭早早醒了。
精神看着还算利落,半点不拖沓。
天还没透亮,凌晨五点半,天色蒙蒙泛白。
谢中铭早早起了床。
他怕天亮刘忠强上工耽误事,径直快步赶到刘忠强家门口,抬手轻轻敲门。
刘忠强开门见是他,连忙让人进屋。
谢中铭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刘叔,我媳妇昨天夜里身体出了点状况,见了红,这段时间没法上工,也没法守卫生所,我特地来跟你请假报备。”
刘忠强听完立马点头应允,格外通情达理。
“这事好办,你放心让乔星月安心养胎,身体最要紧。卫生所那边我来安排,我写张通知贴在门口,告知村民她暂时休诊,免得大家白跑一趟。”
“她平日里无偿给村里人看病问诊,已经帮了大队大忙,这点优待理所应当。”
两人说话间,屋外传来掏粪勺摩擦茅坑的声响。
一大早,孙婆子就挑着粪桶出来干活,刚好掏到刘忠强家的茅坑。
屋里的对话被她听得一字不落。
她当即停下手里的活,隔着院墙阴阳怪气开口叫嚷。
“队长,凭啥她乔星月可以特殊对待不用上工?就凭她怀个孕?她本来就是下放的黑五类,凭啥在大队搞特殊待遇!”
刘忠强闻言眉头一皱,语气严肃出声批评。
“孙婆子,你好好掏你的粪,少管闲事!乔星月是自愿给大队当赤脚医生,从来没拿过大队一分补贴,本就没有义务天天守着卫生所。”
“眼下又是农闲时节,不用强制出工上工。你把自己分内的活干好,别一天嘴碎挑事。”
孙婆子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的怨气却越积越重。
她一直记恨乔星月,当初就是因为乔星月,她被罚掏半年大粪,不仅没有半分工分,还被扣了口粮。
如今家里粮食短缺,只能天天去后山挖野菜充饥,日子过得憋屈潦倒。
所有怨气全都记在了乔星月头上。
她憋着一肚子恶气,转身就四处散播谣言,把乔星月轻微见红的小事添油加醋,说得格外凶险严重。
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就传到了方顺英和张二凤耳中。
这一早,方顺英和张二凤起得早。
一起床,方顺英和张二凤就在思念掉河里淹死的赵小冬。
孙婆子在两婆媳面前,刻意拱火挑拨:
“你们是不晓得,那乔星月胎相不稳,昨天晚上见血了。”
“她这种狠心的人,之前害死小冬,现在自己的娃儿也保不住,都是报应!”
“顺英嫂子,这个时候你假装碰她一下,她肯定流产小命不保,你们就能报仇了。”
方顺英如今早已看清赵家落败的局势,听闻这话当即冷声怼了回去,半点不留情面。
“你少在这里胡乱嚼舌根!我家小刚小锋、小平全都进了少管所,赵军还在监狱里关着,我们一家人只想安分守己,别再有人被抓进去。”
“你还想挑拨是非、害我们?赶紧滚,少在我跟前搬弄是非!”
孙婆子讨了个没趣,“我还不是为你们好,难道你们不想报仇。”
方顺英瞪孙婆子一眼:“是你自己记恨乔星月害你给全村掏大粪吧,想借,那句话叫啥来着,借……哦,对了,借刀杀人。”
孙婆子翻个白眼,继续挑着粪桶去下一家,“懒得跟你说。”
她这番挑唆的话,在张二凤心里扎了根。
孙婆子一走,张二凤立马对着方顺英低声撺掇。
“妈,小冬的仇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乔星月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如今她胎不稳,正是我们报仇的好机会!”
方顺英满脸无奈,又惧又恨,连连叹气。
“咋个办?乔星月和谢家一大家子人团结得很,根本惹不起。难不成我们直接动手推她?一旦出事,我们自己也要坐牢,得不偿失啊!”
张二凤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低声说出自己的歹毒主意:
“我们不动手就行。村东头那个傻子婆娘脑子不清醒,也说不清楚话。”
“但是谁给她吃的,她就听谁的。”
“以前那个陈长青给她吃鸡蛋,喊她钻玉米地,她就真钻了。”
“我们拿几个鸡蛋哄她,让她去牛棚推乔星月。就算出事,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傻子婆娘啥都说不清楚。”
方婆子一拍大腿:“我看行。”
母女二人躲在墙角窃窃私语,自以为计划周密、无人知晓,却刚好被路过的小嘎子听得一清二楚。
小嘎子年纪虽小,却格外机灵,牢记平日里小兵的叮嘱,时刻盯着赵家母女的动静。
听见这番恶毒算计,他不敢耽搁,立马撒腿狂奔,跑去给劳大红的孙子小兵报信。
此刻谢家所有男丁全都去了大坝上工,牛棚这边只剩妇孺孩子。
好在谢家早有防备,家里四个男娃分工明确,两个专人盯着赵家门口严防异动,两个留守牛棚守护家人,一刻不敢松懈。
小兵听完小嘎子的报信,立马第一时间冲到牛棚外。
此刻,盯在牛棚外的是谢家的谢致远和谢承远。
小兵平时认了谢致远为大哥,除了跟他们玩,还跟着一起识字。
见到谢致远,小兵喘着大气喊了一声,“致远哥,出事了。”
谢致远见小兵喘气不赢,没催他,“别着急,你慢点说。”
小兵歇了口气,赶紧把张二凤的歹毒主意一五一十告诉了谢致远。
谢致远让承远在外头继续守着,“承远,要是村东头的疯嬢嬢来了牛棚,你就大声喊。”
说完,致远一口气跑进牛棚。
此刻,黄桂兰正在后院的桌子前换着药。
给她换药的人是沈丽萍,平日里沈丽萍也跟着乔星月学了些本事,换药不在话下。
这会儿乔得月正在牛棚的里间午睡,致远怕四婶子听到了着急,特意压低了声音把张二凤的歹计告诉了黄桂兰和沈丽萍。
黄桂兰素来性子温和、待人宽厚,极少动怒。
此刻听完这番阴毒算计,气得胸口发闷,心底怒火翻涌,差点忍不住爆出粗口。
“这赵家的人是啥畜生玩意?”
“王八糕子玩意,缺德货……”
一想到儿媳怀着身孕、胎相不稳,还有人这般不择手段暗下黑手,她满心都是后怕与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