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刚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本能的往第十一节车厢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硬生生收回来。
“嫂子,您的意思是……那个老太太跟那个嫌疑人是一伙的?”
林挽月摇头:“不确定是不是一伙的,但那个男人身上的案子,不是偷鸡摸狗那个级别。”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王同志,你在部队待过,应该知道,什么样的人,犯的事够判死刑。”
死刑。
两个字砸下来,王大刚的腿肚子都软了。
他当过兵,见过血,胆子不算小。但火车上这种密闭空间,几百号乘客挤在一块儿,要是真有个亡命之徒狗急跳墙——
后果不堪设想。
“嫂子,您确定?”
“我什么时候说过没把握的话?”
王大刚不说话了。从昨晚到现在,这个孕妇说的每一句,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一次落空。她说老太太装病,老太太就是装的。她说前面车厢有扒手,标记出来的九个人,他刚才已经让手下的人悄悄盯上了,一个都没跑。
这种本事,他解释不了,但他信。
“那我……我先回去商量一下。”
王大刚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劈了。
“去吧,别打草惊蛇,千万别往那节车厢多看。”
王大刚点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后背的制服都被汗洇湿了一块。
顾景琛把林挽月扶回了单间。
门一关,他先把她按在铺上坐好,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喝。”
林挽月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景琛哥,一会儿王大刚他们要是拿不定主意,你帮个忙。”
顾景琛靠在门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没应声。
“我倒是想自己上,”林挽月低头看了眼自己鼓起来的肚子,拍了拍,“可这俩不让。”
顾景琛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绷住。
“你还想亲自动手?”
“怎么了,你媳妇儿以前又不是没打过架。”
顾景琛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
“我去。”
两个字,干脆利落。
林挽月看着他,没客气。
“那你小心,那种人手上多半有家伙。”
“嗯。”
“别逞强,配合乘警就行。”
“嗯。”
“受伤了我可不心疼你。”
顾景琛抬手弹了一下她额头:“说谎。”
林挽月躲都没躲,嘴角翘了一下。
【姐姐你就嘴硬吧,姐夫要是蹭破一层皮,你还不得心疼死。】
小团子在空间里翻着白眼。
林挽月没搭理它。
——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咚咚咚,又是三下敲门。
顾景琛开门,王大刚站在外头,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板结实,穿着便装,但站姿一看就是当兵出身,腰杆子挺的笔直。
“顾厂长,这是我们铁路公安段的赵科长,正好在这趟车上。”
王大刚介绍完,赵科长主动伸手。
“顾同志,久仰。”
顾景琛跟他握了握。
赵科长收回手,没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小王跟我说了情况,我刚才让人悄悄去看了一眼。”
他压低了声音,眉头拧着。
“那个男的,我偷着看了,确实不好对付。一米七八左右,手上有老茧,坐姿很警觉,背靠着窗户,面朝过道。”
“这是受过训练的人。”顾景琛接了一句。
赵科长点头:“没错,普通逃犯不会这么坐。他选的位置也讲究,靠窗,视野开阔,进退都有退路。”
王大刚急了:“那咋办?直接上?”
赵科长瞪了他一眼:“上个屁。车上几百号人,他要是身上藏着刀,或者拉个人质,你负得起这个责任?”
王大刚缩了缩脖子。
赵科长又看向顾景琛:“我手底下能用的人就三个,加上小王四个。车厢过道太窄,根本施展不开。而且那个男人旁边还坐着老太太和小孩,万一动起手来伤到孩子……”
他说到这儿,停了。
几个人都沉默了。
铺上的林挽月听了半天,打了个哈欠。
“我有办法。”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过来。
顾景琛第一个开口:“不行。”
“你还没听我说什么呢。”
“不管什么办法,你不能去。”
“我没说我要去啊。”
顾景琛愣了一下。
林挽月撑着腰慢慢坐直,看向赵科长。
“赵科长,那个老太太,跟那个男人什么关系,你们查了吗?”
赵科长摇头:“还没来得及。”
“我跟你们说,那个老太太昨晚在我们车厢闹了一出,抢铺位、偷东西、装病讹人,折腾了大半夜。后来被王同志罚站在车厢连接处,可今天一早,她跑到第十一节车厢去了,跟那个男人坐在一起。”
赵科长皱眉:“你的意思是——”
“刚才我从那节车厢过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头上什么都没有,她身上没案子。她就是个普通老太太,但她跟那个男人坐在一起,还带着孩子。”
林挽月看了顾景琛一眼。
“我猜,那个男人是她儿子。”
王大刚倒吸一口凉气。
赵科长的表情也变了。
“老太太带着孙子坐火车,儿子也在车上——这说明他们是一家人。那个男人让老太太和孩子坐在旁边,自己闭眼假寐。昨晚老太太在我们那节车厢闹事,说不定就是那个男人授意的,故意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
赵科长的手指在小桌板上敲了两下。
“有道理。”
“但有一点对我们有利,”林挽月竖起一根手指,“那个老太太和孩子不是从犯,是累赘。男人带着她们,行动受限制。他通常不可能丢下亲妈和儿子不管。”
赵科长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林挽月看了两秒,转头对王大刚说了句:“你嫂子是干什么的?”
王大刚摇头,他也不知道。
林挽月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让老太太和孩子离开不难。昨晚那个老太太被罚过,心里正憋着气呢,你们随便找个由头把她叫走——比如说要补登旅客信息,或者说孩子没买票要补票什么的。只要她一离开座位,那个男人身边就空了。”
“然后呢?”赵科长追问。
“然后,”林挽月看向顾景琛,“我丈夫坐到那个男人旁边去。”
顾景琛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你们的人守住车厢两头的出口,我丈夫负责近身控制。这个人再厉害,在一米宽的座位上也施展不开。只要第一下把他摁住,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赵科长沉默了。
他反复权衡着,手指又在桌上敲了好几轮。
“顾同志,你——”
“我没问题。”顾景琛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赵科长看着顾景琛的身板,一米八几的个子,两条胳膊的肌肉线条隔着衣服都看得出来。
“行。”
赵科长做了决定。
他开始低声布置,谁守前门,谁堵后门,信号怎么传递,万一出状况怎么应对。
林挽月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个男人斜对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长得挺漂亮。我经过的时候注意到,那个男人一直偷偷看她。”
王大刚骂了一句脏话。
“这种人不是在逃命吗?还有心思看姑娘?”
林挽月摇头:“不是那个意思。他要是真起了歹心,那个姑娘就是最大的变数。你们得先把那个姑娘也弄走,不然万一他拿姑娘当人质——”
赵科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明白了。”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阵细节,赵科长带着王大刚走了。
单间里又剩下两个人。
顾景琛把门关上,回头看林挽月。
她正往铺上靠,一手撑着腰,一手放在肚子上。
“你在这等着,门插好,谁敲都别开。”
“知道了,景琛哥。”
“真出了事,你就喊列车员,别自己出来。”
“嗯嗯。”
“答应的这么干脆,我怎么不信呢。”
林挽月冲他笑了一下。
顾景琛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走廊上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列车的影子在地面上一闪一闪的。
他往第十一节车厢的方向走。
脚步不快不慢,跟散步没什么两样。
——
第十一节车厢。
老太太还在男人旁边坐着,怀里搂着宝儿,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个没完。
“……你说说那个孕妇,心肠多狠呐,我这把年纪了,被人家押着罚站,膝盖都肿了,你看看……”
男人睁开了眼。
他没看老太太,下颌绷着,只吐出两个字。
“闭嘴。”
老太太的声音戛然而止。
“带着孩子,滚远点。别坐我旁边。”
老太太的嘴瘪了,眼圈红了。
宝儿在她怀里被这个声音吓醒了,揪着奶奶的衣襟往怀里缩,小声哼唧着。
“走不走?”
男人的声音沉下去了。
老太太哆嗦了一下,不敢再说半个字,抱起宝儿,佝着腰往车厢另一头挪。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已经闭上眼了,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的关节一个比一个粗。
她鼻子一酸,抹了把眼泪,领着孙子走了。
她走了之后,男人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没有跟着老太太走,而是往斜对面扫了一眼。
那个姑娘还在。
二十岁上下,扎着两根麻花辫,穿一件碎花罩衫,正低着头织毛线。手指白白细细的,动作很快。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又收回去。
嘴角的弧度,不易察觉的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