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百草丰正式开门。
林挽月一早就到了前门大街43号,把从空间里取出的鲜果和药材一一摆进柜台后面的玻璃罩子里。
草莓红的滴水,蓝莓挂着白霜,水蜜桃散着幽香,灵泉大米装在细白棉布袋子里,扎着红绳,百年人参躺在铺了黄绸的木匣子里。
顾景雪蹲在柜台后面,把价签一张张立在对应的货品旁边。
她立一张,嘴角抽一下。
“二嫂,我再问一遍,这价钱是不是写错了?”
林挽月端着搪瓷杯坐在圈椅上,抿了口灵泉茶,摇头。
“没错。”
“半斤草莓四十块。”
顾景雪把价签往前推了推,声音压的很低。
“我爹开纺织厂那会儿,一个月给工人发三十二块工资,已经算高的了。”
“所以这不是卖给工人的。”
林挽月把顾景琛昨晚那句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顾景雪撇嘴,不吭声了。
李姐把柜台擦了最后一遍,抬头看门外。
前门大街人来人往,可路过43号的行人至多往里瞅一眼,没一个进来的。
“要不要出去吆喝两声?”
林挽月摇头。
“不用,等着就行。”
她端着茶杯,看着很放松,一点没有刚开张老板的样子。
顾景琛今天没来,说是基地有事走不开,出门前交代老孟守在巷口,盯着铺面周边的动静。
太阳慢慢升高,门口的人流量越来越大。
几个穿棉袄的中年妇女结伴路过,其中一个眼尖,瞅见门廊上的匾额。
“百草丰?这什么铺子?新开的吗,以前咋没注意?”
“进去看看呗。”
三个人推推搡搡进了门。
一进来就被一楼的布置镇住了,紫檀翘头案,花梨多宝格,青花笔筒,靛蓝窗帘,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商铺。
走到柜台前,打头那个妇女低头看了一眼价签。
“四十块?”
她揉了揉眼。
“半斤草莓四十块?”
后头那个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气。
“大姐你看那个,水蜜桃,两只五十。”
“这冬天哪儿来的桃?”
第三个妇女已经蹲下去看底层的灵泉大米了。
“五斤一百块,乖乖,这米是金子做的?”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打头那个拉了拉同伴的袖子。
“走走走,这地方不是咱们逛的。”
她们出门的速度比进来快了三倍。
林挽月坐在椅子上,嘴角弯了弯。
顾景雪趴在柜台上,叹了口气。
“二嫂,客人都被吓跑了。”
“跑的不是客人,客人还没来。”
又过了半个钟头,门口聚了一小撮人。
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在门廊下头,伸着脖子往里看。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手里夹着烟,声音不小。
“我说老赵,你看见那价签没有,半斤草莓四十块钱,这店主脑子怕不是被门挤了。”
旁边那个矮胖的嘿嘿笑。
“大冬天卖草莓,卖桃子,你说稀罕不稀罕?反正我看八成是投机倒把。”
“投机倒把可不兴这样明目张胆的搞。”
戴眼镜的弹了弹烟灰,摇头晃脑。
“我看不出一个礼拜,准关门。“
矮胖的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这年头谁家有那闲钱买几十块钱一斤的水果,纯粹是想钱想疯了。“
他们的声音传进铺子里,字字清楚。
顾景雪脸涨得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出去理论。
李姐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她。
“小姑娘,沉住气。“
林挽月放下茶杯,看了顾景雪一眼。
“景雪,回来坐着。“
“二嫂,他们说咱们想钱想疯了。“
“嘴长在人家脸上,让他说去。“
林挽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等东西卖出去了,打脸的话不用咱们说。“
顾景雪憋着一肚子气坐回了凳子上,两条腿在下面晃来晃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午苏妙云让人送来了三份饭盒,白面馒头配炖萝卜粉条。
三个人就在柜台后头吃了午饭。
一上午的出单量是零。
准确地说,进门看热闹的有七八拨,掉头就走的七八拨,真正问价的一个没有。
李姐嚼着馒头,小声问。
“林姐,要不然把价钱降一降?“
林挽月夹了一筷子萝卜。
“不降。“
“可这样下去……“
“才第一天,急什么。“
林挽月吃完饭,把饭盒收拾好,想了想,站起来往后院走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子。
盘子里切了几块苹果,几颗草莓对半切开,还有两片薄薄的水蜜桃。
顾景雪瞪大眼。
“二嫂,你这是干嘛?“
“搬张小桌子到门口去。“
“啊?“
“试吃。“
林挽月把搪瓷盘子放到柜台上,又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包竹签。
“酒香也怕巷子深,先让人尝到东西的好,嘴巴会替咱们说话。“
顾景雪和李姐合力把一张小方桌搬到门廊台阶下。
林挽月把切好的水果摆上去,每块上面插一根竹签,旁边立了个手写的纸牌,上头写着两个字:免费品尝。
下午的日头暖了些,前门大街上逛街的人多了起来。
有几个年轻姑娘路过,看见试吃的牌子停了脚,叽叽喳喳地凑过来。
“免费的?真免费?“
“真免费,尝尝。“
顾景雪学着林挽月的口吻,笑眯眯地招呼。
姑娘们各拿了一块草莓,放进嘴里。
然后集体不说话了。
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嚼了两下,眼睛睁的溜圆。
“这草莓怎么这么甜?”
“而且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清清爽爽的,往嗓子眼儿里走,舒服的很。”
“大冬天的,哪儿来这么新鲜的草莓?比夏天的还好吃。”
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惊讶。
顾景雪趁机指了指店里。
“姐姐们进去看看呗,里头还有蓝莓和水蜜桃。”
姑娘们兴冲冲进了门,一看价签,又兴冲冲出来了。
临走还不忘多拿了一块苹果。
试吃盘子很快见了底,陆续有十几个路人尝过。
味道是一致公认的好,但掏钱的一个没有。
顾景雪有点泄气。
“二嫂,都说好吃,就是不买。”
林挽月正要说话,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大爷拄着拐棍从街对面慢慢挪过来。
老大爷穿着洗的发白的旧棉袄,脸色蜡黄,走两步就咳嗽一阵,那咳嗽声又闷又深,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他走到小桌子跟前停了脚,弯着腰喘了好半天。
顾景雪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大爷您喝口水。”
老大爷摆了摆手,指着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苹果,声音沙哑。
“闺女,这个真不要钱?”
“不要钱试吃,您可以试试。”
老大爷犹豫了一下,拿起那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他嚼了三四下,咳嗽的动作停了。
又嚼了几下,那口一直堵在胸腔里的浊气好像松动了。
苹果咽下去的时候,老大爷直起了腰。
他呆呆的站在那儿,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右手握着拐棍,整个人愣了足有半分钟。
“大爷,您没事儿吧?”
顾景雪凑过去看他。
老大爷猛的抬头,两只浑浊的老眼瞪的溜圆。
“闺女,你这苹果是什么品种?”
“您问这个干嘛?”
“我这老毛病,咳喘咳了十来年了,一到冬天就没个消停,刚才那一口苹果下去,胸口那股气儿顺了。”
他拍了拍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听,不喘了。”
顾景雪回头看了林挽月一眼。
林挽月站在门廊下头,端着茶杯,微微点了下头。
老大爷抓着顾景雪的胳膊,激动的声音都在抖。
“闺女,这苹果多少钱一斤?我买,你说多少我都买。”
话音刚落,街面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还不只一辆。
三辆挂着红字头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前后相隔不到五米,稳稳停在了百草丰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军装的年轻警卫员,左右一站,目光扫了一圈街面。
然后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三个中年人,清一色的灰蓝中山装,料子挺括,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面容方正,步子又快又稳,径直朝铺子门口走过来。
老大爷和顾景雪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人进门之后扫了一眼柜台里的货品,然后看向站在圈椅旁边的林挽月。
“林大夫?“
“是我,您是?“
那人从上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
“周老让我来取东西,这是单子。“
林挽月接过纸条打开,上头用周老的字迹写着:灵泉米十斤,草莓两斤,蓝莓一斤,水蜜桃六只,百年人参一棵。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按价付款,分文不少。
林挽月把纸条收好,转身进了柜台。
顾景雪帮着一起装货,李姐在旁边打下手。
灵泉米用棉布袋装好扎紧,草莓和蓝莓装进竹篮垫上棉纱,水蜜桃一只只用油纸包好放进木盒,人参放在黄绸匣子里。
打头那人看着柜台上的价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崭新的大团结,一张张数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灵泉米十斤两百,草莓两斤一百六,蓝莓一斤一百五,水蜜桃六只一百五,人参一棵八百。“
他数完最后一张。
“一共一千二百六十块整。“
看着柜台上厚厚的一摞钱,顾景雪的手在发抖,装蓝莓的时候差点把篮子打翻。
三个中年人把东西分别提好,打头那人冲林挽月点了下头。
“林大夫,周老说了,以后每隔五天来取一次,品类和数量到时候提前通知。“
“好。“
三个人转身出了门,东西装上车,车门关好,红旗轿车鱼贯驶离。
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街面上看热闹的人全傻了。
那几个先前在门口指指点点的干部模样的男人,烟都忘了抽,夹在手指头中间烧到了滤嘴。
戴眼镜那个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矮胖的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哆嗦。
“老,老赵,刚才那车,红字头的牌子……“
“我看见了。“
“那是……那是上面的车。“
两个人对视一眼,二话没说,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老大爷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看远去的红旗车尾灯,又看看柜台里头的水果,咽了口唾沫。
“闺女,你这铺子,到底什么来头?“
顾景雪挺了挺胸脯,笑得眼睛弯弯。
“大爷,来头不大,东西是真好。“
老大爷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一下。
“那个苹果,还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