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之后,周卫国才开口说了详细情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直在抖。
“一位极重要的领导出了车祸,头部和胸腔严重受创,现在在西山疗养院抢救。”
“全国调了十几个顶尖专家会诊,两次手术都没能止住颅内渗血,左肺修补之后出现感染,人已经深度昏迷了。”
林挽月的手指头收紧了,“现在什么状态?”
“我爸的原话是,他不能出事,无论如何要救。”
周卫国说完这句话,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顾景琛坐在林挽月旁边,一言不发,右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滚烫。
车队过了三道岗哨。
第一道查车牌,第二道验证件,第三道连后备箱都打开看了。
每一道岗哨都是端着枪的战士,表情严肃得跟石头刻出来的一样。
到了西山疗养院门口,林挽月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外面停了至少二十辆军车,大的小的排成两排。
每隔十米站两名持枪哨兵,连围墙拐角处的树丛后面都有暗哨的轮廓。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穿着灰蓝中山装,胸口别着证件,目光利得很。
“秦处长,人带到了。”周卫国说。
秦处长看了林挽月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箱,没多说话,转身领路。
他们穿过两道铁门,走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每一扇窗户都拉着深色的帘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口站着四名警卫,腰间的手枪皮套都是解开的。
秦处长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大会诊室。
林挽月跨进去的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长条会议桌周围坐了十几个人,年纪最小的也有五十往上。
桌面上摊满了片子、化验单和手术报告,叠了好几层。
林挽月一眼认出了正对面坐着的三个人。
协和医院院长王守仁,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前压着一叠厚厚的病历。
赵培德教授,瘦高个,两颊凹陷,眼窝深得能藏核桃,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军医大学的孙良才老教授,七十多岁了,背都有些驼,坐在桌子最左边,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王院长看见林挽月进来,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林大夫,你来了,快坐。”
他的语气和态度让在座不少人都微微侧目,能让王守仁站起来迎接的人,在整个医疗界屈指可数。
赵培德教授把一叠片子推到林挽月面前,开口介绍病情。
“颅内多处出血,脑干受压严重,三天内做了两次开颅手术,第一次清除了大部分血肿,但深层位置仍有渗血,第二次手术试图止血,效果不理想。”
他翻开另一份报告。
“右侧第四到第七肋骨骨折,断端刺穿左肺下叶,术中修补成功,但术后四十八小时出现感染迹象,体温持续走高。”
“心包腔内有积液,量不大,但一直没有消退的趋势。”
“目前深度昏迷,意识反应极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赵培德说完,把笔放在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满屋子没人说话。
孙良才教授把没点的烟塞回兜里,站起来走到林挽月身边,拉了她一把,走到窗户旁边。
他背对着其他人,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挽月,我试过了,人中、劳宫、涌泉、百会,所有能试的急救穴位全试了一遍,脑干受压的位置太深,不是针能到的地方。”
老爷子的眼窝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渗血点在脑干腹侧,开刀的风险比不开还大,上一刀差点就下不来台了。”
他看着林挽月的眼睛,嘴唇动了两下,说了四个字。
“现在,我们没辙了。”
林挽月站在窗户边,太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攥紧的手指头上。
她没有马上回答,看了孙老一眼,转身走向病房。
秦处长在前面带路,打开了会诊室隔壁的病房门。
病房里的灯光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床上躺着一个人,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三根输液针,床头的监护仪一排绿色的数字在跳,每一个数字都低得让人心慌。
林挽月走到床边,伸出三根手指头搭在病人的腕脉上。
她闭上眼睛,手指微微调整位置,从寸口到关部再到尺部,一寸一寸地感受。
脉象散而无根,三部皆弱,重按几乎摸不到。
元气将脱。
她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瞳孔,左瞳略散大,对光反射极其微弱。
然后她把手掌覆在病人的膻中穴上,闭眼感知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收回手,退出了病房。
走廊上空荡荡的,灯光打在白墙上,冷得人骨头发酸。
林挽月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本事不够用。
所有的针法,所有的药方,能延缓,能减慢,但救不了命。
这个人的元气已经散了大半,五脏六腑的机能在一点点熄灭,她的针灸能稳住一时,撑不过三天。
灵泉水也不够,伤得太重了,灵泉水浇下去连塞牙缝都不够。
顾景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得厉害。
林挽月低声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元气快散尽了,我的针法能稳住一时,撑不过俩天,灵泉水也不行,伤太重了。”
顾景琛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还是没有说话。
走廊的另一头,周老拄着拐杖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两个人,面色沉重,一句话也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