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落音，昭明初语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动静极小，但偏偏那些小动作都落在了上官宸的眼里。
这是哪里不舒服？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拿余光悄悄扫了她一眼，是真的清瘦了好多，下颌线也比之前尖了些。兰序和沉璧两个贴身伺候的，总不至于照顾不好，就沉璧那个丫头也不可能委屈了她家公主？
算了，眼下这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想这些也没用。公主府里里外外这么多人，还有宫里派来的眼睛盯着，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根本无所谓。
旁边站着的陆丰，自然听得出来公主这话是冲着江海庭去的，所以他可没有要往前凑的意思，乐的在旁边当壁上观。谁知江海庭这时候，反倒把眼睛瞟向了他。
陆丰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回看过去，嘴闭得严严实实，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他倒要看看，这位江大人打算怎么接这个话茬。
“公主说的是，只是臣也是为了尽快查清真相。苏云渊毕竟是公主的亲弟弟，臣相信公主明辨是非，断不会为了驸马徇私。”
“江大人的废话未免太多了些。”昭明初语没接他这话茬“本宫在这儿站了这半晌，没见你正经问一句案子的事，倒只听见你在这儿跟本宫翻来覆去地扯皮。”
“是是是，公主教训的是，臣这就和陆将军继续审问驸马。”江海庭忙不迭应下，转头就看向了上官宸，语气瞬间硬了几分，“驸马，苏云渊身上的伤做不了假，这下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谁说伤做不了假？”上官宸嗤笑一声，抬眼扫向他，“江大人从头到尾不肯让我靠近验看苏云渊的尸身，你说你是按规矩办事，我认。但同理，我也有权怀疑，有人在尸体上动了手脚。我要求，请太医院院首司空镜亲自前来验尸，否则，不管谁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司空镜被人引着进廷尉府正堂时，脚步都带着几分拖沓的不情愿。等目光落到中间停着的苏云渊尸身上，那点不情愿直接翻成了满肚子的无奈，堂上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他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早把这差事腹诽了八百遍。他是太医院院首，是专门负责皇上龙体，是给活人诊脉开方的，不是仵作！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验尸这种该由仵作做，让他来验尸？这不是纯属胡闹！
可腹诽归腹诽，叫他来的人可是长公主，旁边又站着手握重兵的陆家当家人，还有郡御史江海庭。
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对着公主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点商量的意味，想打个马虎眼混过去：“公主，这……一定要验？”
“验”
就这一个字，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江海庭站在旁边，听见这个字的瞬间，后背倏地冒了一层薄汗，指尖悄悄捏紧了。
他是真没料到，上官宸不过当庭提了一句请司空镜来验尸，他连反驳的话都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长公主当场就派了快马去太医院请人，阻拦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这会儿他只能垂着眼，心里一个劲地打鼓，只求司空镜老眼昏花，别看出点不该看的东西。
司空镜心里叫苦连天，暗地里把“我是太医，只管活人”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不下十遍，可手上的动作半点不敢慢。他接过旁边的人递来的干净细布手套戴好，认命地俯身靠近了尸身。
先是抬手，指尖稳稳落在了苏云渊冰冷的腕脉上。
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皮肤，感受到脉相里那点极淡、极难察觉的残留痕迹时，司空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快得没人能察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情不愿的平淡模样，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苏云渊体内，分明有用过“浮生梦”的痕迹。不过也亏得前些日子驸马给了他那本手抄，里面详详细细记了这奇药的药性、入体后的脉象变化，甚至连停药后残留的细微痕迹都写得明明白白。
换了旁人，哪怕是太医院的其他御医，怕是根本察觉不出这转瞬即逝的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抬眼扫了一眼堂上众人，见没人留意他的神色，随即又俯身，伸手轻轻按向苏云渊胸口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瘀伤。
肉眼看着确实天衣无缝，整片瘀伤青紫交加，边缘还带着点泛红，看着就是受了猛烈外力重击的样子，半点破绽都没有。可指尖刚轻轻往下一压，司空镜心里瞬间就透亮了，不对，太不对了。
这瘀伤看着重得能要人命，可指尖触到的皮下骨头，却光滑完整，半点裂痕、错位都没有。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受了这么重的击打，皮肉伤成这副模样，底下的胸骨却完好无损？
稳妥一点，他指尖顺着胸骨的走向，换了好几个角度，反反复复按了三四遍。指腹下的骨相光滑完整，别说能把人当场撞死的粉碎性骨折，就连一丝半毫的骨裂细纹都摸不出来。
司空镜他行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能把人撞得当场毙命的重击，底下的骨头居然半点事都没有？除非这满是青紫的伤，就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他定了定神，抬眼的功夫，目光就从那片唬人的瘀伤，挪到了尸身被衣料盖得严严实实的腿上。
当时苏云渊奇迹站起来的时候，他心里就一直在琢磨，一直没个合适的机会看看他的腿。
今天既然被推到了这个地步了，索性就查个干净。这么想着，指尖一松，就径直往苏云渊的裤腿边伸过去，打算掀开来验个明白。
“司空院首，你想做什么？”
手刚碰到裤脚的边缘，就被一声喝止拦住了。江海庭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窜了半步：“苏云渊的致命伤明明白白在胸口，你不查要害，反倒去碰他的腿做什么？”
司空镜慢悠悠收回手，抬眼看向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对着昭明初语拱了拱手，话却对着江海庭说，不紧不慢的，却带着太医院院首该有的专业底气。
“江大人，既然殿下允了下官来验这尸，下官就得对验出来的每一句话负责，断没有验到一半就收手的道理。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触目惊心的胸口瘀伤，语气平平稳稳，却字字都砸得人心里发紧：“这胸口的伤，下官已经验出了结果。看着虽重，皮肉伤得吓人，却根本不足以致人死亡。”
“司空院首，你、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并非本官要质疑你的医术，可你到底是太医，是管活人病痛的，不是常年跟尸身打交道的仵作！这验尸的门道多，你一个外行，万一摸错了、验错了？”
刚才还平平稳稳的语气，瞬间就冷了下来。眼神沉沉地看向江海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