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华中兵站总监办公室。
大桥少佐把两条腿翘在红木办公桌上,左脚压右脚。
皮靴底的泥巴蹭在公文纸摞上,留了个灰黄的印子。
三个佐官围在桌前,手里各捧着一叠调拨单据,等着大桥签字。
大桥拿钢笔在指缝间转了两圈,没急着落笔。
先从抽屉里摸出一听关东军限供的北海道蟹肉罐头,拿裁纸刀撬开,叉了一块塞嘴里。
“一条公爷昨天发的前线调拨令,你们都收到了吧?”
三个佐官齐刷刷点头。
大桥嚼着蟹肉,含混不清地说。
“小林阁下高升了,十三军参谋长,大庙里的菩萨。”
“兵站这一摊子,往后归咱们说了算。”
他拿钢笔在空中画了个圈。
“以后调拨单子上面,盖的是一条公爷的章,底下签的是我大桥的名字。”
“谁要是还拿着旧条子来报账...”
钢笔顿在半空。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大桥的笑凝在嘴角。
蟹肉还横在舌头上,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从椅子上蹦起来,膝盖骨实实在在撞上了桌斗的铜把手。
疼得他龇牙咧嘴,硬挺着腰板站直。
林枫走进来。
中将军服笔挺,领章上那颗新钉的星,在日光灯下很亮。
大桥身后的三个佐官扔下手里的单据,条件反射弹射起立。
紧接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汇成了潮水。
后勤科、军需科、运输科、审计科,十几号平时眼高于顶的军官涌进办公室。
一排排脑袋齐刷刷地低下去。
“恭贺小林中将履新!”
“恭贺小林中将高升!”
大桥的嘴终于合上了。
蟹肉咽下去,噎得他打了个嗝。
林枫没理会那些恭维。
他目光扫过办公桌上的泥印子和撬开的罐头,走到主位椅子前。
大桥连忙用袖子将桌子擦干净,还细心拿手指弹了弹椅背上的皮屑。
林枫不慌不忙坐下了。
大桥赔着笑脸,一溜小跑出了办公室,两分钟后双手捧着一杯茶回来,弯着腰端到桌前。
“中将阁下,极品静冈玉露,上月托人从本土运来的,一共就三两。”
林枫接过来,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碎叶,喝了一口。
“最近出了多少货?”
大桥挺胸拍肚.
“全部按计划推进!浙赣前线那边催得紧,我和一条公爷的人重新核了一遍调拨表...”
“报数字。”
“呃……磺胺粉四千包,盘尼西林三百二十箱,步枪弹二十八个基数,重炮弹...”
林枫把茶杯磕在桌面上。
“以后每天的汇总报表,一式两份。”
他翻开桌上一份公文,边看边说。
“一份留兵站存档,一份直接送到第十三军参谋长办公室。我亲自过目。”
大桥脸上的肥肉跳了一下。
“中将阁下……您现在毕竟是十三军参谋长了,日理万机,兵站这边的琐碎事务,哪还敢劳您....”
林枫没抬头,慢悠悠的说道。
“说起来,大本营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大桥的后颈发麻。
“我身上那个'华中兵器总监'的职务。”
林枫翻过一页公文。
“调令上光写了授衔和十三军参谋长的任命,这个总监的头衔,一直没下文撤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大桥的后背湿透了。
那些排着队来道贺的科室负责人,低着头,谁也不吱声。
兵器总监。
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的根。
调拨权、签发权、审计权,全系在这个头衔上面。
十三军参谋长是新加的头顶,兵器总监是没摘的底座。
两顶帽子。
一个人戴。
大桥弯下去,九十度。
“小林中将!大本营深知您能者多劳!后勤的命脉还得靠您把控!卑职万万不敢逾矩!”
林枫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大桥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不重,两下,像拍一条乖巧的大狗。
“一条实孝批的单子,没我的私章,敢走一个车皮,我扒了你的皮。”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
大桥的腿撑了五秒钟,整个人歪进沙发里。
.....
金陵临时官邸。
客厅的落地窗没拉窗帘。
藤原跪坐在矮几旁边,茶壶和杯子摆得整整齐齐,一口没动。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上的白色足袋,一动不动。
五摄家围剿小林那几天,她做了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暗中转移资产,给一条实孝递过底牌,留了后路。
如今一条实雅死了,小林坐在中将的位子上,兵权和财权一样没丢。
赢家只有一个。
门响了。
林枫走进来。
军帽随手朝衣帽架上一丢,转了两圈挂住了。
他望向藤原的方向,没拔枪,没摔东西。
“既然你总觉得自己得有退路,我给你批一个月假。”
藤原的肩膀绷紧了。
“回东京去吧。”
她错愕地抬起头。
林枫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他踩上第一级台阶,停下来。
“回去好好想想。重新变回华族联姻的政治筹码的感受。”
他的声音不大,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座等级森严、镶着金边的坟墓里头,有谁拿你当个活人看过。”
藤原的嘴唇褪了颜色。
她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一软,从跪坐变成了瘫坐在地毯上。
军靴在木楼梯上一步步往上走。
到了二楼拐角,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三笠亲王靠着栏杆,手里攥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窗外是宪兵岗哨和铁丝网,街道上的行人被驱赶干净了。
“小林。”
林枫站住。
亲王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灰扑扑的屋脊上。
“我想去金陵城外面看看。”
林枫没出声。
两秒后,他点了一下头。
亲王把那封信折好,塞进军服内袋,转身进了房间。
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只剩林枫一个人。
他靠在栏杆上,朝楼下望了一眼。
客厅里藤原还坐在地毯上,没有起来。
.....
沪市。虹口。
枫叶居酒屋的二楼包间里,韩冲穿了一身杭绸长衫,头发用发蜡梳得齐整,手腕上还套了个翡翠扳指。
苏婉给的行头,说是“做戏做全套”。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给对面的大岛斟满清酒。
“大岛先生,小弟有个小小的想法,还望您指教。”
大岛端着酒杯没喝,上下打量他。
韩冲从长衫袖管里摸出两根金条,搁在大岛面前的漆木托盘上。
灯光底下,金灿灿的。
大岛的眼皮跳了一下。
“提篮桥监狱对面有个废厂房,我打算盘下来,开个面包作坊。”
韩冲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笑得诚恳。
“前线将士那么辛苦,劳军面包有多大的需求,您比我清楚。”
大岛没碰金条。
“你一个教书先生,怎么想起做面包了?”
韩冲叹了口气。
“大岛先生,小林中将给我开的月薪虽然丰厚,可教书教不了一辈子。”
“不如趁现在有您这棵大树,挣个长远。”
他又从袖管里掏出一张名帖,推过去。
“小弟有个合伙人,姓卢,做茶叶和土产的。”
“手里有批滇南极品云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销路。”
“我想着,这种生意要是没有贵人引荐,走不通。”
大岛的手指停在金条上面。
云土。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换算成了另一个数字。
大岛端起酒杯。
“改天带来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