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榻米席面上的怀石料理还在往上冒着热气。
林枫盘腿坐定，军靴扔在拉门外侧。
他抬起右手，冲着侧面伴奏的两名艺伎挥了两下。
两名艺伎不敢吱声，慌忙抱起三味线，垂下头碎步退出包间。
副官靠在门柱旁，请示般看向古贺。
古贺迟疑一秒，点了一下头。
副官退至走廊，反手将和纸拉门拽得严丝合缝。
屋内只剩两人。
林枫将手探进中将军服内兜。
掏出几张折叠齐整的纸片，在案几边缘一点点抹平。
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联合舰队红艳艳的大印。
“四万吨航空燃油。”
林枫指尖点在纸面上。
“两千吨特种钢。”
“机械备件五百箱，账期到了。”
古贺干咳一声，抓起细颈酒壶，往矮盏里倒清酒。
“中途岛战事一直胶着，大本营那边的军费拨付卡了壳。”
“宽限几天，过阵子统账清算。”
林枫没搭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天妇罗。
“赤城。”
古贺倒酒的手停在半空。
酒液挂在壶嘴上。
“加贺、苍龙、飞龙。”
四个舰名，从林枫嘴里接连吐出来。
古贺腕部一抖，清酒脱离壶口，直愣愣泼在案几上。
这四艘主力航空母舰沉没太平洋的消息，联合舰队最高层下达了封口死令。
参战残存的舰艇刚靠港就执行最高级别的隔离管控。
整个帝国，连内阁那些老资历的文官都被蒙在鼓里。
对面这个陆军中将，凭什么能把沉船名单报得一字不差？
这人究竟在联合舰队最机密的心脏部位，安插了多恐怖的暗线？
底牌被彻底掀飞，再扯大本营拨付流程就是个笑话。
古贺索性把酒壶放回桌面。
“你想干什么？说到底海军现在没钱，一个大子儿也榨不出来。
“军需全被陆军部扣着，长崎造船厂连修补船壳的钢板都凑不齐。”
林枫顺势把那几张借据拢拢，重新叠好塞回内兜。
“这堆烂账，全抹了，一笔勾销。”
“下个月初，华中兵站统制委员会，单走公账给联合舰队追加三百万专项物资额度。”
古贺抬起头。
这种天上掉横财的事，放别人身上叫施恩。
放小林枫一郎这种吸血鬼身上，要的绝对是命。
古贺干巴巴吐出两个字。
“开价。”
“我得到消息，后天。”
林枫扯过旁边的热毛巾，擦去指尖沾染的油星。
“东京御前会议，陆军省和五摄家那些人，肯定要借着查封宏济善堂这事做局。”
“海军的人，在那张桌子上，得死保我。”
古贺肩膀的肌肉绷紧。
保小林，等同于联合舰队为了一个陆军将领。
公然在天皇面前，和整个陆军高层撕破脸。
这是要把本就风雨飘摇的海军，硬生生绑在小林的战车上当冲锋步兵。
实际上这笔账并不复杂。
海军急需补血。
陆海两军本就是百年死敌。
在御前会议上恶心加藤和杉山元，对海军而言顺理成章。
林枫摸出那块黄铜怀表。
按开盖子看了一眼时间。
站起身，双手拽住衣襟，扣上最顶端的风纪扣。
半步踏向拉门。
林枫背过身。
“三百万是走公账。”
“私底下，我个人再掏一百万不记名本票给阁下，充当海军上下的活动经费。”
古贺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一百万现钞的诱惑力，足以砸平最后一点顾虑。
有了这笔巨款，他在内部的派系权柄就能铸得铁板一块。
为了这个，和陆军斗一局稳赚不赔。
“成交。”
林枫没回头，伸手拉开和纸移门，迈步跨进走廊。
院子里两排海军陆战队的警卫齐刷刷挺直后背。
林枫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停在后巷的福特轿车。
伊堂拉开后座车门。
林枫坐进去。
伊堂钻进副驾驶，转过身，递过来一页刚破译的电报纸。
“金陵急电。汪府的周海动用了一个团的兵力，护送那个叫唐明的人往沪市赶。”
“一小时前刚出城。”
伊堂压着嗓子。
“点名要谈盛老三的案子。”
林枫把车窗摇下半边。
划亮火柴，点燃一根雪茄。
说起来，盛老三背后的宏济善堂就是个填不满的聚宝盆。
卖着坑害国人的云土，塞满了关东军的腰包。
路灯光影在车厢里交替划过。
“找电话亭，打给七十六号。”
林枫掸了弹烟灰。
“把盛老三从宪兵司令部提出来，扔进极司菲尔路的地下死牢。”
伊堂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
“放出风声，盛老三倒卖帝国军需，罪无可恕。”
“明天天亮，准时执行枪决。”
这道命令一下，皮球就硬生生踢到了正在赶路的唐明脚下。
抢先一步锁死时间轴。
想在天亮前捞人，拿真金白银来跑赢子弹。
这叫倒逼。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主任办公室。
李世群裹着绸缎睡衣抓起红色专线电话。
听完电话那头伊堂传达的将令，里衣被冷汗浸透。
扔进死牢还要放风杀人。
这得罪人的黑锅全扣在七十六号头上。
可他连半个字的不字都不敢提。
满口答应后，赶紧踹开门叫醒值班的万里浪去提人。
整个七十六号因为小林中将的一句话，半夜三更鸡飞狗跳。
入夜。
和平饭店顶层豪华套房。
走廊铺着厚重的红丝绒地毯。
唐明一路快走过来，额前渗出的汗珠把头发粘成几绺。
沿途几个路卡都没停，车刚进沪市就接到了盛老三被挪进死牢的消息。
推开橡木门。
水晶大吊灯洒下刺眼的亮光。
林枫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左手拿了半个红富士苹果，右手捏着一把小刀。
红色的果皮连成一长串，卷曲着落进脚边的废纸篓。
唐明停在地毯中央。
周边四个荷枪实弹的宪佐按着枪套。
他单刀直入。
“盛老三的烟土生意固然上不得台面，这人得活着交给我。”
再绕弯子，盛老三真要吃子弹了。
林枫手腕翻转。
最后一截果皮掉进纸篓。
“宏济善堂在华中的内河船队统共十七艘。底下连着八个地下金库。”
林枫拿起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
“折算下来，三个亿。”
“你们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卷走我这三个亿？拿我当善堂的活菩萨？”
唐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三个亿的口子，小林枫一郎这是要硬生生撕下国府一块肉。
“数目可以商量，条件您来开。”
林枫啃掉半边果肉。
“海外航运的关系网，出面采购两百箱盘尼西林。”
“这批货不走海路，绕道中越边境的暗线，交接地点我来定。”
唐明呼吸全乱了套。
盘尼西林是最高级别的战略管制药。
国府前线的伤兵为了指甲盖大的一点药粉都能去拼命。
林枫居然逼着宋家动用海外渠道和宝贵的外汇，还要亲手送给日伪。
这事一旦在后方炸开锅，常凯申绝对会把宋系涉事的人挨个拉去填江。
可这是林枫唯一的筹码。
苏北新四军根据地的伤员正在大批死亡，统制委员会的库存早被掏空。
只有让国府的人去海外买药，再以敲诈的名义截留送进红党防区，才能盘活整个死局。
借国府的钱，骗岛国人的壳，救新四军的命。
唐明硬着头皮找台阶下。
“这盘子太大了。两百箱盘尼西林，不是砸钱就能弄进来的。”
“我一个传话的，拍不了板。”
林枫三口啃光剩下的果核，反手扔进纸篓。
“出门左拐，第三个房间里有电台，你去请示。”
林枫靠回沙发背里，顺势拿起旁边的火柴盒。
“七十六号那边，行刑队已经在死牢门口落了锁。”
“凌晨四点整，准时开枪。”
唐明疯了一样朝走廊深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