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黑虎咧开大嘴。
他左手发狠,攥住扎在肩膀上的半截木茬子,死命往外一扯。
血柱子飙出半尺远,他右手胡乱抓起一把烂泥,结结实实糊在血窟窿上。
“大哥!”大牛从后头抢上两步,残缺的手指死抠着铁胎弓:
“两边全让王八壳子卡死了,退路也没了。咱们这锅肉,让人家把锅盖焊死了!”
赵黑虎抬起刀背,重重拍在拍大牛残破的胸甲上。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右侧的瘦猴,视线又越过风雪,掠过身后这群浑身血污的大明老杀才。
“兄弟们。”赵黑虎:“这趟活儿,老子算计劈叉了。没能带大伙儿回关内吃那口热乎饭。对不住!”
话音砸在地皮上,周围没人接腔,只有粗重的喘息。
瘦猴往地上重重啐了口夹着内脏碎屑的血水,端稳了刚填好药的燧发枪。
“大哥放什么罗圈屁。出雁门关那天,谁指望留全尸了?你就说往哪剁,给个痛快话!”
赵黑虎一把扬起手里的百炼横刀。
刀尖挑破风雪,越过层层叠叠的敌军长矛林,直指峡谷中段。
那里,高高竖着一面巨大的金鹰王旗。帖木儿的大都督沙哈鲁,正立在旗下的乱石堆上俯视战场。
“两边不管。”赵黑虎咬死牙关:
“全军压上!拿咱们这几万条烂命,去换那老狗的项上人头!”
大牛二话不说,一把撕掉半拉挂在身上的烂皮甲,随手扔进泥坑。
“上铳!装药!弩箭满弦!”
连串的机械咬合声在谷底炸开,密密麻麻,透着破釜沉舟的死志。
大明守夜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没人再去瞥一眼侧翼逼近的死亡长矛。
几万双杀红的眼睛,死死钉在前方的金鹰大纛上。
大纛之下,沙哈鲁面无表情,灰白色的瞳孔映出这群不退反进的大明残兵。
偏将只觉头皮发麻:“大都督,这帮明狗疯了!他们连侧翼都不管,这是要死磕咱们中军!”
沙哈鲁冷笑起来。
“困兽犹斗罢了。”沙哈鲁早看透这帮汉人的盘算:
“想效仿荆轲刺秦,指望杀了我破局?传令前营,把最后三千重甲亲卫顶上去。竖死盾,挡住他们的火器。”
他深谙兵法。只要王旗不倒,这五万人就算浑身是铁,也得活活耗死在这血肉磨盘里。
呜——!沉闷的长角号撕裂夜空。
前营五千重甲亲卫跨步压上。
沉重的包钢木盾“轰”地砸出泥坑,三丈长的钢矛顺着缝隙毒蛇般探出。
一堵插满倒刺的铁墙,生生拦在赵黑虎与沙哈鲁之间。
赵黑虎双腿猛夹马腹。那匹眼罩黑布的矮脚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悍然撞向铁墙。
“开火!”
砰砰砰砰砰——!
谷底瞬间被刺眼的橘红烈焰照亮,雷霆般的爆鸣声连成一片。
大明守夜人腰里的燧发短铳火力全开。
几万发极品颗粒火药推着重型铅弹,在不到三十步的极近距离,蛮横无理地砸向铁浮屠。
生铁盾面崩出可怖的裂纹。
铅弹绞碎硬木,连皮带甲撕开亲卫的胸膛。
重装甲士的惨嚎全被火器轰鸣碾碎。
第一排盾墙齐刷刷倒塌,后排长矛手毫无生机地顶上缺口。
瘦猴端着长杆燧发枪,枪托死死抵住肩窝,狠扣扳机。
前方一个刚露头的蛮子,脑袋当场爆开红白血雾。
他看都不看,把滚烫的空枪往后一丢,后头的老卒立马把填满弹药的新家伙塞进他手里。
“往前压!”赵黑虎手持残刃,身先士卒。
胯下战马被长矛捅穿倒毙的瞬间,他双脚踩踏马背借力拔高,如煞神般跃入敌阵。
红布缠死的右拳爆出死力,一记狠辣的斜撩,当场斩断两根刺来的粗木柄,刀锋顺势抹开一名甲士的咽喉。
后方的大明汉子如同决堤的黑水,毫不犹豫地填进这座绞肉机。
火铳打空,没空装填。
老兵们索性倒攥滚烫的枪管,拿厚重的实木枪托生砸敌军面罩。
一下两下,虎口震得崩裂,木托断成两截,木刺扎满手心也死不松手。
精钢连弩抵近连发,一尺长的破甲短箭在密集阵型中穿透力极其恐怖,一箭连穿两副血肉之躯。
这群底层爬滚出来的军汉,拿出极其暴戾的本能——今晚不求活命,只求给大明的国脉争一口气。
沙哈鲁站在乱石之上,依旧冷眼旁观这场血肉消耗。
距离在缩短。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全是拿人命蹚出来的路。
明军的攻势太过凶煞,硬是在重甲大阵上啃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但帖木儿的人头实在太多,前排倒下,后排的近卫踩着袍泽的尸体继续立盾。
“收紧两翼。挤碎他们。”沙哈鲁下达冷血的第二道军令。
左右两侧上万名重装步兵彻底合围。
密集的钢矛如同收缩的刺猬,四面八方扎进明军阵地。
惨烈的马嘶声响彻谷底。外围的明军骑兵被连人带马挑穿。
一名大明老卒大腿被戳出三个透明窟窿,他愣是没叫一声,反手死死抱住扎进肉里的矛杆。
“后头的兄弟!踩着老子冲!”
后排的大牛双眼充血,铁靴猛踩在老卒背上借力腾空,两把抢来的大斧轰然劈碎前方的包钢大盾。
而那名老卒,被随后捅来的十几把长矛死死钉进泥地,至死,手里的残刀都没松开分毫。
六十步。
五十步。
距离金鹰王旗只剩这短短五十步。
但明军的冲势,被彻底卡死。
底火打光,箭匣空竭。
横刀砍成了锯条,枪托全碎成了木渣。
五万守夜人,在这场推土机般的血战中折整整一万。
剩下的四万残军,被挤压在两百步的死地里。
赵黑虎成了个血人,左肩烂肉往外渗着黑血。
他大口倒着凉气,死盯前方。
最后五十步,密不透风的重甲步兵排成肉墙,厚重得让人绝望。
大牛手里的双斧刃口早卷了,胸前那道半尺长的血槽往外翻着白肉。
“大哥,推不动了。”大牛粗喘着:“弟兄们油尽灯枯了。”
四万双疲惫到极点的眼睛,依然透着吃人的狼性。
连穿三道铁壁,他们把体能榨干到最后一丝,可那面金鹰王旗依然纹丝不动。
沙哈鲁立在高处俯视这群瓮中之鳖。
“一个不留。”他修长的手指向前一压。
重甲步兵爆出震天呼喝,沉重的铁靴齐步逼近,长矛平举,准备执行最后的屠宰。
赵黑虎不仅没退,反倒干哑地笑两声,他横端起那把崩了口的百炼刀。
“兄弟们,黄泉路上风大,老子给你们挡第一阵!”
没有一个大明军汉后退。
所有人重新攥紧残兵败铁,身子前倾,准备迎接万矛穿心。
就在最前排的矛尖距离赵黑虎胸甲不足半尺的这个当口——
头顶高悬的碎石峡谷后方,别迭里达坂的山道绝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极其狂暴的震荡。
这是成千上万双沉重的铁靴,裹挟着战马狂奔,贴着碎石斜坡如雷霆般倾泻而下的怒吼!
谷底所有即将落刀的动作,在这一息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沙哈鲁仰起头,视线直逼后方那座高耸的绝壁。
暗红如血的天幕下,山脊线被暴力撕开。
一面饱饮黑紫鲜血的“大明魏国公”大纛,以君临天下之势轰然跃出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