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梦绕明末 > 第一百九十一章田亩新策

第一百九十一章田亩新策

    渠水新润,乡野间因水利有序而渐显生机。然而,朱炎深知,田亩与赋役才是维系王朝根基、牵动万千黎庶身家性命的根本。明末土地兼并严重,赋役不均,胥吏上下其手,乃是民变迭起的祸源之一。他在信阳推行“摊丁入亩”已初见成效,清丈田亩亦在稳步进行,但这远远不够。

    这一日,朱炎召见了周文柏、户房主事,以及精于算学、在平准仓司历练日久的王瑾。书案上摊开着信阳州近年来的田亩册籍与税赋记录,上面朱笔勾勒,数据密布。

    “清丈田亩,数据渐明;摊丁入亩,负担稍均。此二者,乃整饬田政之始,而非终。”朱炎手指轻叩册籍,“然田有肥瘠,户有贫富,仅按亩均摊,犹有未尽公允之处。且田亩流转、隐匿投献之弊,仍难禁绝。欲使田赋真正公平,民力得以休养,非有更细致周全之策不可。”

    户房主事面露难色:“部堂明鉴,田亩之事,牵扯最广,一动则牵动全身。以往试图厘清者,无不阻力重重。”

    “正因其难,方显其要。”朱炎语气坚定,“我意,在信阳试行‘三等九则’与‘鱼鳞图册’相结合之新法。”

    他详细解释其构想:

    “其一,细化田亩等则。不止清丈数量,更需评定田亩肥瘠。可召集老农、结合历年产量,将全州田土按地方(肥力)、位置(水源、交通)等因素,粗略划分为上、中、下三等,每等再分上、中、下三则,共九级。不同等则之田,赋税折算标准应有差异,上田多纳,下田少纳,力求相对公平。”此乃借鉴历史上一条鞭法前后的一些地方实践思路。

    “其二,完善鱼鳞图册。现有图册仍显粗疏。需令各县组织专人,在保正甲长协助下,重新勘验,绘制更为精确的‘新式鱼鳞图册’。图上需清晰标注田块位置、形状、亩数、等则、业主信息,以及四至疆界。图册与户册互为印证,一式多份,分存州县及相关保甲,以防篡改毁失。”

    “其三,规范田土流转。凡民间田宅买卖、典押,必须使用州衙统一印制的‘官契’,并经官府备案登记,于鱼鳞图册上及时变更业主信息。严禁私契白约,严查隐匿投献(将田产伪报于有功名、可免税役的士绅名下以逃避赋役)。此举既可保障交易安全,减少纠纷,亦为掌握真实田亩分布、防止税基流失。”

    “其四,建立赋税核算新机制。王瑾,”朱炎点名道,“你精于算学,此事由你协理户房。设计一套新的赋税核算流程,将田亩等则、人丁折算(摊丁入亩后)、以及地方公用的附加(如渠塘岁修分摊)等因素综合考虑,得出每户应纳之总额,并开具统一的、带有存根的‘官票’,使农户完税有据,胥吏难以额外加派。”

    “其五,严惩舞弊。重申前令,凡胥吏在清丈、定则、征税过程中索贿受贿、徇私舞弊者,一经查实,从严惩处。并鼓励百姓凭‘官票’举报。”

    王瑾听得心潮澎湃,深感此任之重,远超以往的钱粮稽核。他躬身道:“卑职领命!定当竭尽全力,厘清田亩,设计新制!”

    周文柏则虑及推行之难:“部堂,划分等则,涉及千家万户切身利益,必有争执;绘制新图册,工程浩大;规范田契,更触犯地方豪强及胥吏利益。恐非一朝一夕之功,亦需大量可靠人手。”

    “故而不可冒进。”朱炎颔首,“可先择一二民风较淳、田亩争议较少的县,如平昌县,进行试点。由王瑾带队,户房、工房(负责丈量绘图)抽调得力吏员,并选调一批经世学堂算学优异、为人正直的学子参与。初期不求速成,但求数据准确、程序公正、章程可行。在试点中发现问题,积累经验,修改完善后,再图推广。”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田亩之政,乃国之基石,亦是我信阳能否真正根基稳固之关键。此事若成,则赋役均平,百姓安居,仓廪充实,根基乃固。纵有外患内忧,我信阳亦有从容应对之本。纵千难万险,此策亦当行!”

    “田亩新策”的构想,标志着朱炎的治理改革触及了封建王朝最核心、也是最敏感的土地与赋税问题。这已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改良,更是对现有利益格局的深度调整。尽管前路必然布满荆棘,但朱炎决心已定,要在这明末的乱世中,为信阳,也为他心中的理想蓝图,打造一个相对公平、稳固的根基。信阳的改变,正向着最深层的经济基础与社会结构,稳健而坚定地迈进。

    第一百九十二章田册风波

    田亩新策的构想既定,朱炎便以雷厉风行之势,着令王瑾会同户房、工房,并抽调经世学堂算学科学子,组成“清丈定则专班”,开赴平昌县先行试点。此令一下,信阳官场与民间皆知其意,暗流随之涌动。

    平昌县内,风声鹤唳。寻常自耕农多持观望,他们既盼着官府真能均平赋役,又惧胥吏借此盘剥,更忧划分等则不公,反受其害。而那些田产广布、其中不乏以往通过投献、兼并等手段得来,田亩虚实不清的乡绅大户,则如坐针毡。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朱炎的权威,暗中串联、施加影响、打点关节者,却不在少数。

    专班抵达平昌县衙,王瑾即刻召集县令、户工二房吏员及县内各乡资深吸保正,宣明部堂钧令,强调此次清丈定则,务求“公平公正,数据确凿,以为信阳田政之新基”。他参照朱炎指示,将专班分为数队,每队由户房或工房吏员领队,配以算学学子负责记录核算,并由当地保正甲长引导、指认田界。

    清丈伊始,便遇阻力。在县南上林乡,专班队员由一名年轻工房吏员带领,由算学学子执册,在当地一位新晋保正引导下,丈量乡中大户林员外名下的一处田庄。那林员外乃县中积年乡绅,与州衙某些老吏素有往来。他亲自到场,表面客气,言语间却暗藏机锋。

    “诸位上官辛苦,”林员外捻须笑道,“鄙人这些薄田,历年皆有册可查,何劳再费周章?且这田亩肥瘠,肉眼凡胎如何能断?若划等不公,恐伤乡里和气啊。”他身后几个家仆也目光闪烁,隐隐挡住去路。

    那年轻吏员经验尚浅,一时语塞。执册的算学学子却初生牛犊不怕虎,朗声道:“林员外,部堂大人有令,旧册或有疏漏,需重新勘验以明实情。田亩等则,亦非凭空臆断,需结合地方、灌溉、历年收成综合评定,非一人之言可决。还请员外行个方便,莫要阻碍公务。”

    林员外面色一沉,正待发作,那陪同的保正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林老爷,此乃州衙明令,部堂大人亲自督办。咱们乡里都已知晓,各家各户皆需配合。若因我等延误,上面怪罪下来,怕是……嘿嘿。”他虽未明言,但提及朱炎,林员外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让开。

    然而,阻碍并非总是如此直接。在另一处田块,丈量人员发现图册所载亩数与实际丈量出入颇大,且田埂界石有挪动痕迹。询问佃户,皆支支吾吾,不敢明言。显然,有人试图隐瞒田产,或混淆界限。

    消息传回县衙专班驻地,王瑾面色凝重。他深知,此非孤例,乃是大户们惯用伎俩。他即刻下令:凡遇界石不清、亩数不符者,一律以此次实测为准,重新立碑定界,并记录在案。同时,将此类情况列为重点,加大核查力度。

    为应对可能的软抵抗与数据造假,王瑾充分发挥其算学特长,设计了交叉复核之法。同一块田亩,由不同小队在不同时间进行二次丈量比对;所有记录数据,需经算学学子独立核算,再与吏员记录对照;并随机抽取已丈量田亩进行复查。

    数日后,专班工作渐入正轨,但也积累了厚厚一摞存在争议的田亩记录。王瑾心知,真正的难题在于“定等”。他召集县内熟知农事的老农、部分开明乡绅,以及专班骨干,共同商议拟定“三等九则”的评定标准。众人依据地方、水源、历年平均产量等,反复讨论,力求标准相对客观。

    即便如此,当初步等则评定结果张榜公示后,依旧引来了诸多议论。有下田被定为中则者欢天喜地,亦有上田被定为中则者愤愤不平,围住县衙或保正家理论。王瑾皆耐心接待,依据评定标准一一解释,承诺若确有误判,可凭实据申请复核。

    这场由“田册风波”引发的基层震荡,虽无刀光剑影,却关乎千家万户之利,考验着新政推行的智慧与决心。朱炎在州衙密切关注着平昌县的每一步进展,对王瑾呈报的种种问题与应对之策,皆及时批示,给予支持。他深知,此役若胜,信阳田政将豁然开朗,根基大固;若受挫,则后续诸多改革,必将步履维艰。这看似繁琐的田亩清丈与等则划分,实则是新旧秩序在关乎国本的土地问题上,进行的一场无声而关键的较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