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眼安娜。
她坐在那儿,捧着水杯,低着头。
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表姐急了,拽了拽我衣服:“你倒是说啊!”
我把她拉到一边,离安娜远一点。
然后压低声音,把刚才在郑家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从头到尾没站起来过。问了几句话,跟审犯人似的。安娜给他买的花,他连看都没看,让交给佣人。最后就说让等亲子鉴定结果,然后就让我们走了。”
表姐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眉头越皱越紧,嘴角也抿了起来。
等我说完,她“啪”的一拍桌子。
“什么人啊!有钱了不起啊?自己亲闺女找上门,就这态度?!”
她的声音有点大,安娜那边明显抖了一下。
表姐赶紧收了声,看了安娜一眼,又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妈的,这些有钱人,心都是石头做的。”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
表姐依旧气呼呼的说道:“这可是她亲闺女!千里迢迢从国外来找她,就算不抱头痛哭,好歹也站起来说句话吧?坐着跟个大爷似的,像话吗?”
我没说话,因为该骂。
表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拍了拍胸口,然后走到安娜身边。
安娜还是低着头,捧着那杯一口没喝的水,一动不动。
表姐在她旁边蹲下来。
然后伸手,轻轻抬起安娜的下巴。
安娜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就那么看着表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表姐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软,和平时那个泼辣的她判若两人。
平时她笑起来,嘴张得老大,笑得前仰后合。
但现在这个笑,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傻丫头!”
她伸手,帮安娜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轻声说:
“难受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安娜摇摇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哼。
“米娅姐,我不难受,真的。”
“还说不难受,眼睛都红了。”
“就是……就是沙子进了眼睛。”安娜说着,使劲眨了眨眼。
表姐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安娜,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安娜轻轻揽进怀里。
安娜僵了一下,一动不动。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表姐肩上。
表姐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像哄小孩睡觉。
“想哭就哭,在姐这儿,不丢人。”
安娜没出声。,表姐就那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安娜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表姐也看着她,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还说不哭,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安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但确实是笑了。
表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依然握着她的手,柔声说道:
“安娜,你听姐说。”
安娜点点头。
表姐看着她,认真的说:
“那个郑庆山,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多有钱,他是他,你是你。他认不认你,那是他的事。”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再指了指这间小小的门市:
“但姐告诉你,在这儿,在这间店里,在姐这儿,你永远是家人。”
安娜愣住了。
表姐继续说:
“你来江城这些日子,姐早就把你当亲妹妹了。你吃饭跟我们一起吃,睡觉跟姐一起睡,你帮我管店里的事,帮我招呼客人。咱们就是一家人。”
“他郑庆山认不认你,跟咱们没关系。他认你,你就多个有钱的爹;他不认你,你还有我们。”
安娜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要掉下来。
“米娅姐……”安娜的声音都哽咽了。
“别说话,听姐说完。”
表姐打断她,加重了些语气:
“你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在哪儿,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你随时可以回来,姐随时欢迎你。”
安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流着泪,看着表姐。
表姐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傻丫头,”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宠溺,“哭什么,姐又没骂你。”
安娜摇摇头。
忽然,她扑过去,抱住表姐。
这次是安娜主动抱的。
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怕失去什么。
她把脸埋在表姐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终于哭出声来。
表姐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酸。
表姐这人,平时大大咧咧,说话没轻没重,骂起人来能让人抬不起头。
那张嘴,能把人说死。
但她骨子里,比谁都柔软。
她懂得安娜的难过,懂得她千里迢迢来寻父却遭遇冷落的那种失落,懂得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的孤单和害怕。
她用自己的方式,给了安娜最需要的一个家。
安娜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明显轻松多了。
表姐拿了纸巾,帮她擦脸,一边擦一边说:
“哭成小花猫了,丑死了。”
安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己接过纸巾擦。
表姐站起来,看了看时间,说:“行了,别想那么多了。你今天就别干活了,去后面躺会儿,休息休息。”
安娜摇摇头:“我没事,可以帮忙的。”
“帮什么忙。”表姐瞪她一眼,“你看看你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客人进来还以为我欺负你呢,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说着,把安娜往后面推。
“去去去,躺一会儿。晚上姐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安娜被推进了后面的小仓库,那里有张折叠床,平时表姐午休用的。
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了笑。
门关上后,表姐转过身,看着我。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疼,还有一点愤怒。
“那个郑庆山,”真是个畜生。”
我苦笑一声,摸出烟点了一支。
我刚把烟点上,就被表姐一把抢了过去,自己含在嘴里抽了起来。
我顿了顿,又给自己点了一支。
表姐猛地吸了口烟,然后继续说:
“这些有钱人,真是越有钱越没良心。自己亲闺女找上门,就这态度?他要是在我跟前,我非得骂他个狗血淋头。”
她顿了顿,又吸了口烟,喷出来:
“站着跟个大爷似的,像话吗?啊?还有那什么亲子鉴定,自己闺女认不出来?还要抽血?他妈的是人吗?”
我无奈的笑了笑,没接话。
但我看得出来,那个郑庆山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