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皇帝染病,闭殿休养,一应朝务由陆铭川这个父亲代为署理,私下人们称他是“摄政王爷”。
然而,他到了戴缨面前,仍是低一等,即使会面,也不是召见,而是求见。
下人传知,成王候于院外。
释奴以为马上要进宫了,可以见皇祖母了,还能见到堂兄,父亲说堂兄很好,和娘亲通信时,他总问起他们。
问他们叫什么名字,问他们多大了,问他们几时去燕国看他……他盼着他们呢。
不止释奴,阿瑟和阿婠也欢喜着。
身为母亲的戴缨却对行馆的丫鬟吩咐:“去回成王,就说我母子几人一路远来,精神疲乏,这会儿不便相见。”
那丫鬟先是一怔,接着应了一声“是”,退出了屋子,她往前院行去,将戴缨的话传于管事。
此时的陆铭川正于外厅饮茶,见管事前来,以为是传他前去一叙,就要起身。
谁知管事趋身而来,说道:“王爷,娘娘说……一路远行,不便相见。”
陆铭川起身起到一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顿,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最后还是站起身,摆了摆手,管事就要退下。
“等一下,我再问你。”他将人叫住,“可有说……几时能见?”
管事回道:“回王爷,娘娘未说。”
陆铭川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去罢。”
管事的应声去了。
陆铭川往厅外看了一眼,最后一声不言语地离开了。
正院内,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进宫么?
释奴走到母亲身边,问道:“刚才来的可是小叔?”
戴缨微笑着点点头:“是,是你们的小叔。”
“那娘亲怎么不见小叔?”释奴再问。
戴缨觉着两个儿子有这么大了,明理知事,有些事情该和他们说。
“你们皇祖母病重。”
“病重?”释奴惊呼,“祖母病重?那更该快些入宫。”
阿瑟从旁说道:“阿奴,你稳一稳,听母亲说完。”
“兄长说的是。”
“不仅如此。”戴缨接着说道,“你们堂兄也因身体不适,已有好些时日不临朝。”
听到这里,阿瑟皱起眉头:“所以,娘亲觉得事有蹊跷?”
“有些怀疑。”戴缨往窗外看了看:“皇帝不临朝……此事不论真假,不论什么原因,都是麻烦。”
阿瑟和释奴明白母亲的担忧,若是假,那消息为何为假,背后存有什么目的,若是真……一国之君病重到无法临朝,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娘亲暂不入宫是想将事情探清,有所准备后再入宫,不知儿子说的可对?”阿瑟问道。
戴缨“嗯”了一声。
阿瑟默然一瞬,再次开口:“有句话,儿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来。”
“太皇太后病重,皇帝病重,这里面……”这个话,阿瑟不该说,有挑拨之嫌,但他担心家人,不得不出声提醒,不过他仍是顾忌,于是将话说得含糊,“儿子担心小叔有旁的心思……”
戴缨没出声,陆铭川这个人……年轻时,他犯事离京,将孩子丢给曹老太,回京时,孩子已经五岁多。
虽说前期他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可是回京后,不说做到尽职尽责,却也不算差。
阿瑟话里的意思,陆铭川会不会为了皇权对陆崇这个亲儿子下手。
为了皇权,父子相争的戏码在历史中不是没有。
这个念头一冒出,就被戴缨下意识地否定了,应该不会……但人是会变的,这么些年过去,他还是不是从前的他?
“好,我知道了。”她说道,“阿瑟,你带弟弟妹妹去园中转转。”
阿瑟应“是”,唤了释奴,牵着阿婠,出了屋室。
待三个孩子走远,戴缨对归雁吩咐:“你去市井探探风声,另外,请张大人前来。”
归雁应诺去了。
张巡来得很快,戴缨于外间见他。
张巡向戴缨见过礼,告了座,问道:“娘娘召臣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张大人,你替我办一样事。”
“臣敬听娘娘钧语。”
“张大人从前在燕京任要职,朝中上下,想来有不少旧识和同僚。”
张巡应是:“确有不少朝中好友。”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臣的这些旧友同僚,多为武将,文官那边,臣的路子怕是窄些。”
“无妨,武将也好,文官也罢,朝堂上的人,总有风吹草动传进耳朵里。”戴缨说道,“你替我打听打听,朝中近来一应大小事务,不论巨细,都记下来。”
无需戴缨再多说什么,张巡已然明了。
他起身抱拳道:“娘娘放心,臣这便去办。”
说罢,大步流星地转身去了。
晚间,京都最大的酒楼,灯火辉煌,酒楼上层一间雅室,几名锦衣男子围案而坐。
案上摆着各类精美酒菜,屋中有舞女伶人弹奏,弦声盈耳,曲声清越,一派花团锦簇。
觥筹交错中,一个声音响起:“当年,我说要随同你一道,你非劝我留下。”
说话之人,叫周深,容长脸,三十好几的样子,皮肤微黑,睛眸锐利,和张巡一样,皆是陆铭章的麾下。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张巡,嘴角挂着一丝半真半假的埋怨:“你自己说说,有你这么不够意思的?”
当年张巡等人随使团往海那边去,许多人欲随同投效,后来张巡和沈原等人劝说,再加上少帝陆崇挽留,这些人才留下。
这人说过后,其他几人纷纷附和。
张巡举杯道:“大燕还得仰仗各位大人尽忠职守,离不得各位,这杯我敬诸位,算是赔罪。”
众人虽喝了酒,头脑却是清醒,他们这些武将是醉不了的,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等不过是辅佐陛下,尽些本分罢了,哪有什么离不得的。”
一年轻将领,接过话:“是啊,这大燕离了谁都一样,那位置空了这许多日,不照样……”
一语未毕,周深猛咳几声,将其话语打断,那年轻将领住了嘴,不再言语。
其他人打算借着敬酒,将话头岔开。
然而,张巡专为探听消息来的,有意将话头拉回:“怎的我听说……陛下已有好些时日没有临朝?”
“这个……”周深嘿笑一声,觉着笑不合适,又将嘴角的弧度抹平,露出愁容,“是啊,陛下有些时日没临朝,说是病了。”
其他人再次附和。
“病了。”张巡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在周深脸上停了一瞬。
接着,他将酒盏往桌上重重一搁,两眼睁瞪:“还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