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看向阿婠的神色，让戴缨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见她眼皮往下耷拉，像要睡去，想她精神还很弱，情绪不能有大波动，便让孩子们退下。
离开前，释奴儿回头看了一眼，祖母正不舍地看着自己，于是他又走回去，说道：“祖母，您好好休息，等您睡醒了，阿奴再来，阿奴每天都来。”
陆老夫人张嘴，无声地说了个“好”。
孩子们离开了，里间只剩婆媳二人。
戴缨握着老太太的手：“母亲，您身子太虚弱，再睡会儿，一会儿醒来了，我叫膳房端些热食来，您多少吃些，咱们慢慢地把身子调养过来。”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只醒来这么一会儿，哪怕一句话没说，她也觉着乏了，眼皮黏滞，想要睡一觉。
老夫人躺下，戴缨为她掖好衾被，见她眼睛很想闭上，可刚闭上一会儿，又勉强睁开，睁开几息，耷拉下去，又猛地睁开。
那样子，活脱脱像课堂上犯了困却拼命撑着，不肯趴下的学子。
戴缨见了，轻声哄劝：“您只管睡，儿媳不走，就坐在这儿，守着呢，没有我的同意，谁也近不了您的身，放心，睡一睡，睡起来，再吃些热食。”
接着，她再道，“母亲莫要担心，不论是这慈安殿，还是膳房，都是儿媳的人守着，无事的。”
陆老夫人这才缓缓阖上眼睛，许是安了心，眼睛刚一闭上，呼吸沉下去，之后打起轻微的呼噜。
戴缨一直伴在老夫人的榻前，哪怕暂时走开，也让归雁守着。
陆老夫人再次睡来时，已是暮色时分，宫人们扶她坐起，榻上架起一张小桌。
膳房摆上一道道饭食，皆是口感软滑，味道清淡，病中不忌且容易克化的菜馔。
一盘白嫩嫩的杏仁豆腐，一钵熬得米粒都化开了的鸭子肉粥，一碗清甜的莲子红枣汤，还有一份蒸得酥烂的参须鸽肉。
那鸽子肉被撕成了极细极细的丝，几乎不用嚼便能咽下去。
戴缨净过手，端起小碗，先添了小半碗肉粥，用汤勺喂陆老夫人吃了几口，又舀了几块杏仁豆腐与她吃。
鸽子肉也吃了几筷子，每样菜食或多或少地吃了些，直到陆老夫人缓缓摇头。
“母亲不吃了？”戴缨收回执汤匙的手，没有强劝，只是温声问了一句。
陆老夫人轻微地摇头。
“您不吃，儿媳可吃了，我这肚子还饿着呢，瞧您刚才吃，倒把我馋住了。”
陆老夫人嘴角带笑，下巴往下压了压。
戴缨便取过小桌上一副干净的碗筷，给自己添了一碗鸭肉粥，慢慢吃着，又拈了几筷子鸽子肉，舀了两勺嫩豆腐。
她吃东西慢，吃得很认真，吃着吃着便抬眼看一看陆老夫人，再对她笑一笑，不知不觉，一碗粥就见了底，之后又添了一小碗莲子红枣汤。
宫人端来清茶，婆媳二人漱了口，小桌一并从榻上撤去，并提前掌上灯烛。
天色渐暗，不算大的屋室被灯火映亮。
待到所有人退离，戴缨看向榻上的陆老夫人，开门见山道：“母亲，您可知是何人害你？”
陆老夫人眸光一闪，没有说话，可她刹那间僵硬的嘴角，被戴缨捕捉到。
于是追问：“您现在不方便开口说话，不如由儿媳来说，我将那人的名字念出来，若是他，您就点点头，如何？”
陆老夫人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抓住戴缨的手，摇了摇头。
“母亲何意？”她不明白，这摇头……是不让她说？还是她自己也不清楚？
“是成王妃么？”她径直问道。
陆老夫人怔了怔，摇了摇头。
戴缨顿了一会儿，又问：“那……是成王？”
陆老夫人再次摇头。
“所以说，母亲也不知谁要害您？”戴缨再问。
陆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意思，像是回应，对她这句话的肯定，之后她缓缓闭上眼，再次睡了过去。
戴缨唤来宫人，扶老夫人重新躺下，她则走到外间。
归雁走了进来，看了一眼里间，近到她家娘子身边，低声道：“娘子，太皇太后醒来的消息不锁，只怕传出去了。”
使团进入大燕，她让张巡打探消息，陆老夫人病重和陆崇不知所踪的消息同时传来，那会儿她心里起了疑。
并且，探得的消息隐隐指向杜瑛娘，后来，检出汤药中放了毒物。
那高个宫婢一口咬定，无人授意她，仅仅是因为太皇太后曾经责骂过她，便怀恨在心，往汤药中投毒。
之后无论怎样逼问，她始终是这个说辞，但戴缨知道她在说谎。
“枯荣引”不是一般毒物，它产自外邦，千金难求，一个居于深宫的侍女，怎么可能有这东西？
能弄来这东西的人，不可能是一般人。
投药一事败露后，戴缨不仅怀疑杜瑛娘，还怀疑陆铭川。
若是以前的陆铭川，她一定不会怀疑，但几年过去，人是会变的，她不能肯定陆铭川还是不是从前的陆家三爷，是不是陆铭章一心维护的亲弟。
她请陆铭川前来，有意将“枯荣引”道出，再言辞含糊，意有所指，看他的反应。
若此事由他主使，又或是有他参与，那么，他下意识会先撇清关系，将自己摘出去。
这是一个人的本能反应。
但他没有，他的气焰甚至比她还足，不躲不避，直接撞上来，反问她：你是在怀疑我么？
之后，他更是扯出他的生母，西殿的曹老太，她便明了，陆铭川没有参与其中。
再说曹老太太，那更不可能，她如今被尊为太皇太后，皇帝是她的亲孙儿，她有什么道理折腾这一出。
她要真有这个野心，不该等到现在，在陆铭章年少离家，就该对陆老夫人下手。
再一个，她若是个坏心眼的人，陆铭章也不可能留她在陆府，好吃好喝供着。
她可能虚荣，浅薄，甚至带着一点市井的粗鄙和装腔作势，但她不会毒害陆老夫人。
尤其像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宫里她还能和谁说上话？除了年岁相当的陆老夫人，也没别人了。
一头头捋下来，有机会，有目的，能够接近陆老夫人的，只有杜瑛娘，然而，缺少一个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