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秋天,清河县的稻田从金色变成了枯黄色。
新城一期工程已经进入了内部装修阶段。远远望去,六栋主体建筑拔地而起,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在秋阳下反射着冷光。星光基金的二期资金也到位了两千万美元,用于商业配套和生态公园的建设。
明面上的仗,齐学斌算是暂时的站稳了脚跟。
对于一个常务副县长来说,齐学斌再一次掌控住了清河县的局势主动权。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百公里外的金陵,梁雨薇正面临着一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钱不够了。
不是真的没钱,而是现金流周转不过来了。
她手里还有几千万美元的外汇本金,但这些钱要维持天创资本在国内极其庞大的政商关系网的日常开销,要给叶援朝和郭文强那边定期输送利益,要支付在清河周边买下的那些废弃矿山的地价款,更要预留一大笔资金,准备在稀土矿脉的消息被确认之后一把梭哈。
前端的收入被齐学斌的建材反击截断了,后端的黑市收益也因为周贵成和鬼市那条线被打掉了大半,中间的合法商业回报又周期太长。
梁雨薇需要的是快钱。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开启一次大墓。
而这个决定,正是齐学斌等了将近一年的东西。
暗线这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九月初的一个深夜,老张的电话打了过来。
“齐局,老赵传回来一个重要消息。”
齐学斌正在宿舍里看文件,听到这话立刻把门关严了。
“说。”
“何志强约老赵下个月跟他去一趟江南省。说是有个大活儿,需要老赵的船帮忙走一批货。”
“大活儿?”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对。何志强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老赵根据之前几次接触的经验判断,应该是跟一座古墓有关。何志强提到过,江南省北部有个地方的汉代墓葬群一直没有被正式发掘,地下的东西多得吓人。”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江南省。汉墓群。大规模盗掘。
前世的记忆里,梁家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文物走私网络,其中有一条重要的支线就在江南省。那条支线的出货量极大,每年至少有上百件文物通过这条线走私出境。
如果梁雨薇为了在国内弄到足够的活动资金,重新启动了这条支线,那就意味着一次大规模的盗墓行动即将发生。
而何志强邀请老赵参与这次行动,说明老赵已经成功打入了何志强的核心圈子。
“老赵答应了吗?”
“还没有。他说等你的指示。”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这是一个关键的岔路口。
如果让老赵跟着去,就能亲眼见到整个盗墓和走私的全过程,拿到第一手的证据。但风险也极大,万一暴露了身份,老赵的命就不保了。
如果不让老赵去,就会错失打入走私网络核心的绝佳机会。何志强不是每次都会发出这种邀请的。
“老张,你把老赵叫回来。明天晚上七点,到我宿舍来开个会。就你、我、老赵三个人。”
“好。”
第二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齐学斌的小宿舍里。
老赵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皮肤黝黑,两只眼睛精光四射。在经侦大队干了八年,他什么样的身份都扮演过,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识过。但今天,他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老赵,你的判断呢?何志强是真心邀请你,还是在试探你?”齐学斌开门见山。
老赵想了想。“我觉得六成是真心,四成是试探。”
“为什么?”
“这几个月我在他那里花了不少钱,前前后后买了将近二十万的东西。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有钱没脑子的温州老板,只想搞到好货。这种人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客户。但何志强这个人本身非常谨慎,他不会随便带一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去做大活儿。所以我判断,这次他邀请我去,一方面是因为鬼市那些中间人的货源被咱们之前那次收网行动打断了不少,他急需一个有实力的下家来消化即将出土的大批量文物。另一方面,他想借这次机会进一步观察我。”
齐学斌点了点头。
“你说的中间人货源被打断,是指我们之前抓了周贵成那批人?”
“对。周贵成那案子虽然只是抓了几个外围的小角色,但震慑效果很大。鬼市那边现在草木皆兵,好多人都收了手不敢再出货了。何志强的下家少了一大半,正是缺人的时候。”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老赵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
何志强之所以急着拉外人进场,根本原因还是梁雨薇那边催得紧。稀土矿脉的验证需要持续烧钱,天创资本在清河的商业布局也需要持续输血,再加上每个季度给叶援朝和赵副省长那条线的定期供奉,现金流的窟窿越来越大。
这种时候,盗一座大墓出货,就变成了最快速的回血手段。
而齐学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刑侦大队的人已经暗中监控那伙准备去江南省盗发古墓的团伙大半年了。人是谁、从哪来、走什么路线,全部一清二楚。
老张之前就请示过好几次,问要不要出手。齐学斌每次都摇头。
“让他们准备。我要等他们真正动手了之后再说。只有亲眼看到他们怎么挖、怎么运、怎么洗白、怎么出境,我才能拿到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抓早了,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抓晚了,东西就出境了。时机,必须刚刚好。”
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
“好。”齐学斌看着老赵,“你可以去。但有几条铁规矩。”
“你说。”
“第一,全程不能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手机用一次性的,证件什么的全部留在清河。第二,如果何志强带你去盗墓现场,你只看不动手。不管他怎么说,你都不能亲自参与挖掘。你的身份是买家,不是盗墓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在任何环节感觉到了危险,立刻撤。不要犹豫,不要恋战。人比证据重要。”
老赵挺直了腰板。“明白,齐局。”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次行动的目的不是抓几个盗墓贼。我要的是那条从地下到海上的完整走私链条。你跟着何志强去江南省,最重要的任务是搞清楚三件事:出土的文物经过什么渠道出境?中间经手了多少人?最终流向了哪里?”
“明白。”
“特别是最终流向。”齐学斌的目光变得锋利,“上次我们抓了那批文物的时候,有一件品相极好的宋代古画被单独抽走了。那幅画最后进了一个叫赵氏文化沙龙的私人会所。那个会所的主人是谁,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查清楚。但我有理由相信,那个人跟省里某位大人物有直接关系。”
老赵的眼神凝了一下。
“齐局,你是说赵副省长那边?”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记住,我要的是证据链条,不是猜测。”
“明白。”
“好。回去准备吧。出发之前,老张会给你安排一套新的通讯设备。到了江南省之后,每三天用安全频道跟老张联系一次。如果超过五天没有联系,我们会启动应急方案。”
老赵站起来,对齐学斌敬了一个礼。
“齐局,放心。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把那条链子摸清楚。”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意安全。”
老赵走后,老张留了下来。
“齐局,你真的觉得这根线能牵到赵副省长身上?”
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标有“幽灵”字样的私人笔记本,翻到最近更新的一页。
“赵氏文化沙龙,法定代表人赵明辉。此人是省城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化商人,名下有三家古玩店和一个私人博物馆。但我查了他的背景,他跟赵副省长的秘书有一层远亲关系。”
“远亲?”
“是。很远的那种。远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也近到可以通过这层关系传递一些不方便直接经手的东西。比如,一幅价值几千万的宋代古画。”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真的,那可就不是梁雨薇一个人的问题了。”
“没错。”齐学斌合上笔记本,锁进了暗格里,“所以我不急着收网。要做就做大的。要不然,打掉一个梁雨薇,上面还有叶援朝。打掉一个叶援朝,旁边还有赵副省长。只有把整张网都摸清楚了,一网下去,才能一网打尽。”
老张站起来。
“齐局,你的胆子真大。”
齐学斌笑了笑,没说话。
胆子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这盘棋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因为前世,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看着这盘棋一步一步地走完了。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棋子。
这一次,他是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