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
雾霾四起。
所有冷硬的建筑轮廓都开始模糊,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尾气味,城市仿佛裹在一条柔软透明的纱巾里。
伊然低着头,隐入了来来去去的人群,沿着人形道一路前行。
头顶是夏夜暗蓝的天空,周围是沾满灰尘的炎热空气;他的身影穿行在雾气之中,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时隐时现。
没有人发现,伊然左眼是正常的人类眼瞳,右眼则变成了赤红如血的三枚竖瞳。
三枚竖瞳不安分的颤动着,时而聚焦,时而分散,时而依次亮起岩浆色泽的红光。
左眼里,公路上的一切都迷迷蒙蒙的,只能看见道路两旁的树木,及临街一排排楼房的轮廓。
右眼里,公路上一切都显得无比清晰,单单视角范围就比左眼大了三倍有余。就连远处写字楼12层的窗户内,年轻男人鼻梁上划出的疤痕,都能看的纤毫毕现。
稍一凝神,三枚竖瞳聚焦起来的话,还能从三个角度观察同一件事物。
很厉害。
已经属於是异能的范畴了。
接受了猖龙附身之後,伊然能随时使用对方的能力,此刻之所以这麽做,是在开发这份能力的应用技巧。
利用龙瞳观察世界,算是基础能力之一。
类似於这样的能力,还有部分龙化——只要他愿意,可以让双手长满鳞片这样便能在人形的状态下,直接攻击怪异。
使用这种程度的能力,对伊然来说几乎是无消耗。
更没有任何反噬。
六祸猖龙的前身是蛇。
蛇类的自我意识本就微弱,被封锁多年之後,更是彻底格式化,只剩了觅食的本能。
只要吃饱喝足,完全就是伊然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随心所欲的使用其各种能力。
「这条龙的成长潜力很大,跟我的契合度极高。」
「理论上来说,只要我继续变强下去,六祸猖龙也会跟着一路成长。」
「但是归根结底,它的成长必须以我为主——我自己变强了才是最重要的!
否则一旦失控——我下场怕是比怪异复苏还惨。
正当伊然想到这一层时,手机震动了几下,掏出来一看,是钱乐发来的语音通话:「有空吗?给你介绍一桩美差,咱俩联手平推!」
晚上十点。
王氏集团,职工宿舍大楼。
白森森的矩形建筑沉浸在夜色深处,比起周围的居民楼高上数倍,宛如巨大的石碑,掩映着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反而显得格外幽暗。
—
一楼大厅。
柔和而暗黄的灯光稀疏地洒落,仿佛浓稠的黄油一般弥散开来。
公共服务台上,一盏小台灯的光芒格外明亮。
年轻的保安正借着灯光,低头翻阅着值日表,不时低头发出呵欠声。
突然,两排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迫切的交谈从院门传来:「咱们聘请的钱先生,还有他提过的那位资深人士,已经到了吗?」
「王总,他们六点多就到了,目前正在宿舍楼内巡查——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异常情况。」
王程兵和秘书一路交谈着走进了宿舍大楼。
「麻烦两位登记一下。」保安打着呵欠喊了一声。
「王总,我不明白——既然事情已经外包给专业人士了,咱们大晚上过来凑什麽热闹?」
「蠢货!我得亲眼见过,才能知道那二位有多大本事!」
两人交谈着,一路走到服务台前,保安这时候也认出了他们,连忙把身体站的笔直:「王总好!」
「嗯。」
王程兵点点头,快步走进服务台,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我请的那二位,这会儿在哪一层?」
「这会儿应该在7楼。」
保安迅速找到二人所在的楼层,然後将那块监控屏幕点到最大。
此时此刻,光线充足的走廊内,钱乐正在与一名神秘人并肩而行。
那名神秘人身穿黑色卫衣,兜帽遮住了整个头部,笼罩脸部的阴影里,似乎有红光闪烁。
王成兵双手撑住桌面,俯身凑近了显示屏,眯起眼睛:「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本事!我那几千万可不能白花——」
此时的4楼306号室。
正播放着戏剧的电视机前。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盖着薄毯,躺在藤椅上眯眼假寐。
电视屏幕中,一名青衣端着水袖,神情凄怨的迤逦行来。
水袖抛落,身形摇曳之间,哀婉的唱腔从电视音箱里淌出,夹杂着细微的电流杂音,有种古旧且不真切的感觉。
此时此刻,画面似乎受到了干扰,一会儿呈现彩色,一会儿呈现黑白、
期间还夹杂着雪花似的噪点。
那名青衣如风中柔柳般摇曳着,色泽忽而浓艳,忽而黑白单调,忽而完全在一片抖动的雪花中飘飞起舞。
呲—呲呲——!
密集的电流音中,舞动的青衣旋转之间,极速靠近屏幕。
形象愈来愈大。
就在她几乎挤满了屏幕时,腰肢软折,整个身体似仰望云月一般,就势向右卧倒。
水袖如流云堆雪,蓬松地掩住半侧面颊。
下一秒。
当青衣缓缓擡起水袖时,露出一张平滑苍白,没有五官起伏的面孔。
与此同时,一楼的大厅内。
陡然刮起一阵阴寒刺骨的强风。
吹起一蓬蓬浓雾般的灰尘。
那不是寻常的风,仿佛是从地府最深处腾起的气流,滤尽了空气里所有的温度,将所有人都冻得浑身发抖。
顶上的内嵌式长管灯,似乎受到了影响,忽明忽暗的不停闪烁着。灯光一闪—
一烁之间,四面的墙体浮动起了幽暗黑影,长蛇般扭曲爬行,囚笼一般笼罩了整个空间。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保安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嘴唇哆嗦着说道:「王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行了!我要辞职——我是来当保安的——不是当门神的——」
说完这句,他立刻甩下了保安帽,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大厅。
此时此刻,王程兵和秘书,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刮得浑身哆嗦,甚至没反应过来。
保安的身影已经冲出大门,没入了夜色之中。
「混帐!混帐!一个月给你开一万工资——你就这麽——」
王程兵恨恨的骂了一句,用力裹紧了身上的西服。
手脚关节好似犯了风湿一般,乾涩僵硬——还从骨头缝里冒着寒气。
「王总,情况有些不对啊!我们该撤了吧?」
「走吧!」
二人达成共识,毫不犹豫的跑向了一楼大门。
呼—呼呼—!
尘埃混着簌簌阴风,在死寂的大厅里起起伏伏,好似一个个半透明的灰白人形,前赴後继的向前翻滚跳跃。
奔跑在灰蒙蒙的气流中,王程兵只觉得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空洞拉长了。
仿佛行走於异度空间。
於是加快了步伐。
就在他与秘书加速奔跑的那一刻,一名戏台上青衣女旦打扮的身影,正在距离二人十余步远的前方,一步一步的向前踱着步子。
隐约传出哀婉的戏腔。
声音沙哑阴沉,带着空洞的回音,在大厅里交织荡漾。
那名青衣恰好就堵在门前。
令二人不得不停下步伐。
随着王程兵与秘书驻足站定,那名青衣慢慢垂下了水袖,露出了先前那名保安的面孔。
「王总,你要去哪儿?」
她口中传出了年轻男性阴沉的声音。
「王总,好久不见了。」
男声隐没之後,另一名年轻女性的声音从她口中幽幽传出。
「王总,要一起走吗?」
「王总,一起走吧!」
「一起走——一起走——
她每说一句话,声音的音色和语调就会发生巨大转变,有男有女并且区别鲜明。
好似多个不同的人,正在用同一具身体交流。
王程兵越听越胆寒,身形向後挪动,慢慢跟她拉开距离。
「啊啊啊!别过来!不要过来啊!」
这时候,秘书惨叫着转过身,朝着一旁的楼梯疾驰而去。
青衣同时扭转头颅,望向了秘书的身影。
随後,她笑了。
就像狭小的空间挤满了人,这些人用寒冷而颤抖的声音阴笑。
大厅里气流卷动尘埃,环绕着青衣载浮载沉——模糊了她与现世的边界。
恍然之间,仿佛整个大厅,仿佛都成了她的一部分,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怪物,不断释放着着死亡的气息。
王程兵吓得僵立在原地。
他生怕自己稍微一动。
对方就会闪现着朝自己飞扑过来。
然而,哪怕男人一动不动,那名笼罩在气流与尘埃中微微浮动的青衣,还是飘向了他。
万幸的是,与王程兵擦肩而过。
她的身形从向前直走,改为转向右行——跟随着秘书飘向了楼梯。
「吴秘书!」
「吴秘书!」
「吴秘书!」
一声声阴冷的呼唤由远及近,随着阴冷的气流,拍打在秘书的脊背上。
「怎麽跟着我过来了!?」吴秘书惊恐的扭过头:「别过来,求求你不要过来啊!我没有害过人——我都不认识你啊——」
视野之中,一个隐没在飞腾的尘埃中,随着冷白灯光忽明忽暗的身影,此刻正在迅速接近自己。
青衣的身影卷动着阴风,旋转身形,一路飘向了这个男人。
「别走啊。」
「别走。」
「别走!」
音色不同的嗓音,飘忽不定的扩散开来,带着重重叠叠的颤音。
每一层的颤音,都属於不同的人——它们现在却集中在青衣的身上。
靠近吴秘书过程中,青衣嘴巴咧开,露出了一个诡异而恐怖的笑容。
这个笑容越来越夸张。
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黑色气球,将她的整张脸都撑得变了形。
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正常的生理范围,下巴几乎要脱臼一般地耷拉着,模样恐怖至极。
就在青衣即将追上秘书时,一个穿着卫衣的年轻身影,从走廊对面飞驰而来。
他极速向前。
直接开启护体罡气。
在类似热气流扭曲光线的扭曲震荡中,形象瞬间模糊,化为笼罩在风雾状波动的白色虚影。
下一刻,伊然右手化为龙爪张开,锐利的手指犹如一柄柄剃刀,笔直向前探出。
电光火石之间,向前一把抓住「青衣」咽喉,接着五指收拢完成锁喉,单臂将其提到了半空中:「找了半天都没异常,原来你在这里!」
空气中阴冷的呼喊戛然而止!
那只覆盖鳞片的手爪,仿佛蕴含着巨大热量,就像是溶解蜡烛一样,令青衣的躯体不断融化——进而分解成灰蒙蒙的颗粒,一片片淡化消失。
伊然单手掐住「青衣」,将其提到半空中,犹嫌不足。
生怕它挣脱出来。
左手化为龙爪,生生穿透胸膛,直接刺入了她的体腔内。
护体罡气微微抖动。
靠着双管齐下,「青衣」分解淡化的速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在这过程中,他能够感觉到,那东西面对六祸猖龙的力量,毫无抵抗能力。
好像被是滚烫铁水消融的冰雪一般,迅速溶解着。
随着「青衣」挣紮的幅度越来越小,秘书的表情也由惊恐,转化为了庆幸。
同时,紧张兮兮的注视着处刑仪式。
生怕那可怕的怪物挣脱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吴秘书眼睁睁看着「青衣」挣紮幅度越来越弱,由实转虚,然後彻底斑驳淡化——消失在空气中。
「消失吧。」
确定「青衣」彻底消失,伊然长舒一口气,随即解除了局部龙化以及护体罡气。
「先生!结束了吗?」
此时此刻,捡回一条命的吴秘书又惊又喜:「我看到你把那个妖怪,硬生生掐死了!」
「没结束!」
伊然果断摇头:「太弱了——这家夥根本就不是怪异——而是类似於伥鬼的存在!」
「什麽情况!?」
这时候,钱乐的身影,从消防通道快速冲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看吴秘书,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伊然:「怪异呢?难道让它跑了?」
「没有!」伊然望向自己的双手,平静的说道:「我刚刚乾掉了一个疑似伥鬼的东西,外形接近戏台上的青衣旦——那家夥太弱,我还没出力它就没了!」
「也就是说,这栋楼确实有问题——藏着一只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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