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人继续向北。
雨幕渐渐稀疏。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能看到,前方突兀地立着一座戏台。
周围被一个个火盆所环绕,火盆里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形成一圈火光构成的屏障,将这戏台与外界隔开。
戏台上面铺满了黄色符纸,每张符纸上都描绘着神秘的符籙,在火光中幽幽闪烁着光芒。
正中心的位置,放着一尊两米来高的石制神龛。
神龛里面供奉了一尊神像,从底座雕琢的名字来看,供奉的神只应该叫清娘娘。
随着众人的接近,戏台愈来愈模糊,甚至在空气里荡开了层层涟漪。
当他们距离戏台差不多十步时,戏台乃至於戏台旁的火盆,都模糊得只剩下一片虚影。
虚影之中,又有杂乱的人声传出:「有人来了!城里难道还有活人?」
「真是活人吗!?祠里避难的民众甚多,别招来厉鬼。」
「放心,厉鬼是看不见戏台的————快准备热水和乾衣服!」
人声之中,又混着喘息声,脚步声,以及瓶中清水晃荡的动静。
伊然等人相视一眼,又靠近了些许,这时戏台已经从立体的建筑,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纸障。
仿佛伸手一戳,就能立刻捅破。
生路?
陷阱?
六人停下步伐,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的交流着。
最後,其余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了刀锋身上一先前遭遇持伞者的袭击时,其他要麽出钱要麽出力,只有他和戴伟在躺。
相比之下,戴伟的後台又比较硬,这时候只能针对他了。
「我去看看吧。
刀锋也知道自己得干活了,便主动请缨,向前走了一步。
咔—!
他这一走,身体仿佛挤破了一层极其细薄的丝绢,戏台的虚影剧烈摇曳起来,很快便消失不见。
虚影消散之际,一座青瓦覆顶,飞檐翘角的古旧门楼,悄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两侧檐角如钩,各悬着一串铜铃。
在门额正中,挂着一张牌匾,上面写着清涟祠三个大字。
朱红泛黑的两扇木制大门,此刻向外开着,一扇有月光照射,一扇却给黑沉沉的阴影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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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此时站满了男男女女。
他们都聚在门槛後面,朝着刀锋几人的方向猛瞅。
看到六人的视线望向他们,这群人当即後退了几步,让开一条可供行走的道路。
一名身穿棕色大衣,胡须浓密的小老头,则从道路里挤了出来,探头问道:「几位是从城里逃过来的?」
「不错。」刀锋点点头:「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方才差点被那群持伞的怪物干掉,看到火光,便一路往这里逃。」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老头感叹了一句,便转身吆喝道:「别堵门了!都散开,顺便把准备好的东西弄过来。」
他这一发话,堵在门口的围观群众纷纷散去,露出了院落内的景象。
院子大门此时向外开,可以看到院落里,竖着几座小孩高的石制香炉,以及铜制的仙鹤、白鹿。
空地中心架着一口大锅,木制锅盖下隐隐传出沸水翻腾的声音,显然正在烧热水。
院子面积大概有两三百平,里面三五成群聚着不少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愁容。
「进不进去?」刀锋转身望向众人。
「我进。」伊然当即向前走去。
当他看到清漪祠这三个字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进来看看。
戴伟二话不说,跟着他便往里面走。
「我也进。」
诺言斟酌了一番,决定先进来探索一番。
她想的很清楚,一旦发现清漪祠有问题,就立刻带着苗苗跑路。
刀锋和金刚见他们都进了,交换了一番眼神之後,跟着进入了院落。
对他们来说,伊然的选择具有相当分量,跟着此人或许能增加生存机率。
所以,不进不行。
进门後,他们马上发现,这座清漪祠比想像中的要大许多。
整个建筑群依山而建,自南向北望去,密密麻麻的角楼飞檐,亭台高榭,沿着斜坡层层向上攀升。最高处,也就是山顶的位置,坐落着一栋峰嵘嶙峋的白色高塔。
此时此刻,从六人的角度望去,高塔周围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融化,裹在一团含糊难辨的浓墨中。
那小老头将众人引入院落,立刻关上了院门。
旋即,便有热情的男男女女趋前,默然奉上毛币与洁净的乾爽衣物,又将注满热水的杯盏安稳置於几人手边,周到备至。
通过短暂的肢体接触,伊然确定他们有呼吸,有体温,有脉搏,都是活生生的人。
心中安定不少。
谢过众人,伊然快步上前,拦住了准备离去的小老头:「老人家怎麽称呼?」
「叫我老张就行,小兄弟是还需要什麽东西吗?」
「就是想打听打听————你知道大方伯吗?」
「什麽伯?」老张望着他,眼里满是困惑:「你是来找亲戚的吗?」
「不是不是!」见他一无所知,伊然便换了个话题:「我就随便问问——————老人家,咱们这个地方是洪安县吧?」
「对啊。」老张轻轻颔首。
「我们几个是外地人————因为迷路,才阴差阳错的进了城,所以对洪安县一无所知。能否告诉我们,外面大雨是怎麽回事?」
听到他这麽问,老张的脸色迅速变黑,最後长叹一声:「造孽啊!」
「什麽意思?」伊然立刻精神起来。
一般情况来说,这一声「造孽」就代表着他也有一肚子话,想要找人倾诉。
既是如此,他肯定要扮演好这个倾听者的角色。
「你跟我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老张领着伊然,来到西侧偏殿的石阶下,絮絮叨叨的讲述起来。
剩余五人,这会儿也换好了衣服,齐齐来到了石阶旁。
一切的起源,要追溯到故事二百年前。
时逢大旱,全年滴水未降,连村民的鱼塘都乾涸了。
县太爷急的没办法,只能贴出招贤榜,寻求奇人异事上献降雨之策。
这个办法虽然荒谬,却也是被逼无奈所致。
招贤榜贴出去不久,有一位名为顾秋的法师自称有降雨之策,不过这雨不能白降,必须把无常坡那一片的土地赠给她建寺庙。
并做出保证,只要寺庙建成,当地必降甘霖。
否则愿意让当地人杀头泄愤。
无常坡周围是当地有名的风水宝地,县民们都喜欢把去世的先人葬在那里,以图子孙飞黄腾达。
如果放在以前,县太爷绝不可能答应对方,不过现如今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因为别无他法,只得答应对方的要求。
法师便在那里建了一座无常寺。
说来也奇怪,无常寺建成之後,洪安县果然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虽然有点腥咸,却无伤大雅,能养得活庄稼就行。
再往後,洪安县可以说是风调雨顺。
哪怕周围旱的赤地千里,这里照样下雨,而且雨水总是刚刚好,不多一毫,不少一厘。
不旱不涝。
如此一来,无常寺香火日益旺盛。
与此同时,陆续有县民发现自家先人的墓穴,有被过挖掘的痕迹。
再一检查,墓穴中棺椁空空如也,先人屍首不翼而飞。
起初他们以为是盗墓贼所为。
直到有一天,几名胆大的县民因为不堪先人被搅扰,决心蹲守在墓穴周围,想趁着夜色抓住贼人。
谁料他们没等来盗墓贼,却等来了法师顾秋。
只见这法师熟练把墓穴挖出一个口子,然後丢下一根麻绳,让麻绳垂入墓穴之中。
片刻之後,她拎着麻绳朝外一拽。
村民过世已久的先人,就被麻绳勒住脖颈,从墓穴里飞拽了出来。
见此情形,在场的县民们均是骇然失色。一位性急者马上就要冲上去质问法师,因为死者是他的先人。
不过这位县民很快就被其他人摁住了。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他们必须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而且这个妖妇看起来是有法力的,贸然上去属於送死。
法师从墓穴中拽出死者,又从衣袖中取出了另一根麻绳,朝着天空一抛。
这根麻绳仿佛能够无限延伸,另一端居然没入了云端,然後就如同棍子一样笔直的竖立在空中。
此时此刻,法师左手如牵狗一般牵着死者,右手则抓住了「通天索」。
等她抓稳麻绳,这根绳子开始自行向上滑动,把神婆和死者拉上了天空。
见此情形,先前那个性急的县民连忙扑上去,抓住绳子末端,让它也把自己拽上天。
他们就这样升了一炷香时间,最後来到云层之中。
县民一进云层,便听到周围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定睛一看,云团内部到处都是被倒吊起来的先人鬼魂。
它们喊着喊着,便开始嚎陶大哭。
这一哭,眼泪立时化作雨珠从云层中降落。
到了这时候,县民终於明白她是怎麽降雨的了。
而此刻那名法师,正在利用刚刚偷盗的屍体,打算拘摄他的鬼魂。
因为死者正是县民的先人,他实在看不下去,於是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上前一刀捅死了法师。
然後夺了她的长绳,逃出云层,并将这个消息告之了所有人。
这时候的洪安县,早已不复当年的乾旱,没人在意顾法师的死。
反而人人都夸县民是好汉。
谁料没过多久,洪安县隔三差五便是天降暴雨,雨声之中,时长还能能听到女人的怒骂声。
县里因此糟了洪灾,人人都说,这是法师显化怪异,来报复洪安县。
「所以说,现在的这场大雨,也是法师显化的怪异在复仇?」伊然扭过头,下意识望向远处的院门。
「祖祖辈辈都是这麽传的。」老张又叹了口气。
「等等!」刀锋发现了疑点:「洪安县的百姓,就这麽任由法师作祟,硬生生吃了两百年的苦头?」
「不是啊。」
老张指了指北边的主殿:「後来啊,县令请来了清漪娘娘,请她出手压制了法师的怨气。
「洪安县这才恢复了宁静,正因为如此,我们当地人都信奉清漪娘娘。」
「原本给法师修建的寺庙,也换成了供奉清漪娘娘的法祠。」
诺言眨了眨眼睛,继续追问:「既然如此,怎麽现在又闹起来了呢?」
「唉!清漪娘娘的传承出了问题。」老张愁眉苦脸的摇摇头:「上一代的娘娘死的太早,下一代娘娘还未长大,青黄不接————压不住法师,这才有了今日的祸患。」
「原来如此。」金刚听得连连点头:「难怪暴雨淋不到这里,那小娘娘虽然还未长大,但已经有了一定的能力,能够稍稍遏制住雨势————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老张重重点了点头:「否则的话,整个洪安县都被暴雨覆盖了,怎麽还会留下这片净土?」
「咱们只要坚持下去,坚持到小娘娘成年!」
「等她恢复了神力,一定能压制顾神婆,让这片土地再度恢复安宁。」
听他这麽说,苗苗迫不及待地问道:「既然如此,小娘娘还有多长时间成年?」
「七天!」老张展颜一笑:「咱们只要再等七天,一切就会过的,这就是我们聚在这里的原因啊。」
「原来只要等七天啊。」
刀锋等人纷纷长舒一口气,表情轻松了许多。
老张经过一番宣泄,神情也正常了不少,当即从石阶上站起身来:「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好好休息吧,我去厨房帮忙了。
待老人的身影走远,众人调转视线,望向了沉默的伊然。
「小哥,你怎麽不说话?」金刚迟疑的说道:「难道你听出了他在说谎。」
「这倒不是。」伊然目光闪烁,望向了晦暗的天空:「如果事情真跟老张所说的一样,那麽七天之後,你我或许能够逃出生天。
但问题在於,暴雨灌城的元凶,还是原来那名法师所显化的怪异吗?」
说到这里,他逐渐加重了语气:「以前,它只有降暴雨的本事,可没有将活人全都拖入死亡循环的能耐!否则的话,这片土地哪里还会有人居住?」
「所以说,这次作祟的怪异,绝对比历史上那个法师恶灵要厉害!」
「就算清漪娘娘长大了,只怕也拦不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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