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而暴烈的鼓点声中,一辆重型卡车疾驰而来,犹如穿云破雾一般,穿过了无数闪光的玻璃碎片。
正对着那片不断蚕食而来的星空与夜色,没有任何减速,径直冲进了市中心的街道。
卡车後挂上,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各设一面大鼓。
鼓身用焊死的铁框牢牢固定在车板上都是从乐器店里搬来的大家夥,红漆鼓身,牛皮鼓面,每张鼓面上都贴着朱砂绘就的五雷真籙。
戴伟、程昂、苗青青、孙雷、赵子丰五人,各自守住一方,正在轮流击鼓。
此时此刻,五个人表情专注到了极致,目光始终停留在鼓面上手臂都已经抢开了,槌影几乎连成一片。
一时间,鼓声如风雷横空,所向披靡,似汪洋海啸,席卷千里!
一声叠一声,一声压着一声,汇成浩荡的洪流,朝着前方那片不断逼近的深邃星夜,滚滚奔涌而去。
压制着那股力量侵蚀而来的速度。
五面大鼓的中心,一座三尺见方的明黄法坛巍然矗立。
邱老道立於坛前,头顶荷叶巾,一袭宽大的杏黄道袍,在鼓声激荡的气流中上下翻飞,袍角猎猎作响。
右手紧握桃木剑,剑身笔直向前,直指远处的那片黑夜。
左手高擎一口古铜帝锺,锺舌疾摆,发出细碎清鸣。
在他身後,三名师弟排成一线,盘膝端坐於法坛後方。
他们双目微阖,手掐法诀,低沉而连绵的诵经声,随着口齿开阖极速流出。
与鼓声交融在一起,隐隐凝聚成特殊的护持之力,笼罩住了整座行进的法坛。
这时候,包括驾驶室里的王立在内,五名道人的气色明显都好转了不少。
因为在卡车驶来的路上,伊然给每位道人注入了差不多二十年功力,算是弥补了他们在上一场战斗中的损失。
程昂等人也得了同样的照应。
免得众人在激战之中消耗过大,因为力竭而出问题。
对现在的伊然来说,这点消耗已经不算什麽了。
随着帝锺摇曳,苍劲有力的诵经声,自邱老道口中朗朗传出:「七真破魔,九炁扬兵。」
「三十六将,统狱为王。」
「黑律施行,鬼哭神惶。」
「斩邪灭精,护道除殃。」
「酆都将吏,速降威光!」
咒言落定的刹那,坛上香火轰然一盛,烛光齐刷刷拔高,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而飘忽的光晕里。
香火弥漫,烛光激荡之间,邱老道半隐半现在烟雾和光影中,好似纵风踏云的神仙人物。
嗡—!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森然气息自法坛为中心轰然扩散。
疾驰的卡车周围,方圆百米内的景象开始模糊颤动。
街道的轮廓在昏暗中软化,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乱,所有建筑物,此刻都仿佛变作了缥缈的海市蜃楼。虚实在此刻交错,现实的空间正通过法坛,与阴森可怖的酆都鬼域发生重叠。
邱老道狂摇帝锺,眼瞳深处翻涌起暗红色的电光,蓦地吐气开声,厉喝如平地惊雷:「鬼卒招来!」
那喝声雄浑激荡,似铜钟撞响,沉重地撼动着周遭的空气。
喝声所及之处,与酆都重叠的漆黑地面,骤然如烧沸的沥青般翻涌起来,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不规则的波纹。
随着波纹扩散,漆黑的地面崩裂开来,显出一条条可怖的裂口。
浓烈的衰败气息,与死亡气息漫溢而出!
呜——呜——呜!
鬼域之中阴风怒号,风中都似乎暗蕴着恐怖。
最前方的裂隙深处,一团恐怖的事物正缓缓挤出—一那是一具通体肿胀、脓疮遍生的身躯。
其赤着身子,垂着硕大的胸脯,九颗头颅如病态的花簇般攒聚在肩颈处。
爬出裂隙之後,它便张开双臂,缓慢地朝着九幽星君走去。
同一时间,第二处裂隙里,浮出一颗磨盘大小的骷髅头。
它空洞的眼眶对着上方的天空,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凝固在某个无声的嘶喊中。
就那样伸着头,从黑暗里探出来。
待骷髅头完全脱离裂隙,才发现它被一只雪白的手提着。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身披宽袖红衣,体态婀娜的「女子」。
她的动作极为轻柔,宽袖随着步履微微晃动,那身红裳在昏暗的光线下浓艳得刺目。
可更刺目的是那身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透过这层苍白的皮囊,可以清晰看见:无数只孩童大小的手,正从内部死死抵着皮肤的轮廓。
那些手密密麻麻,相互推挤、交叠,毫无间隙地塞满了「她」的整个躯壳。
像一团纠缠的根须,在空洞的体内无声蠕动。
正是这无数只手的抵撑,才撑起了「女子」婀娜的曲线、纤细的腰肢、甚至颈项的弧度。
它就这样,被体内密密麻麻的小手操纵着,提着那颗巨大的骷髅,一步步走向前方深沉的黑暗。
第三处裂缝深处,传来粘稠的皮肉摩擦声,与骨骼密集错动的闷响。
下一瞬,无数具残缺的屍身,如喷涌的污流般从黑暗中涌出,蜿蜒着冲天而起。仔细望去,那些屍体彼此勾连,层层叠叠,粗暴缝合,借着冲势向上盘旋堆积,最终构成了一条令人作呕的「龙」。
最前端处,堆叠着七八具向上仰起的上半身,那些僵直伸出的手臂与开的胸腔,构成了它狰狞的「首部」。
屍龙完全脱离裂隙後,在半空中猛地一扭。
无数屍身随之嘎吱作响,腐液四溅。
它没有片刻停顿,当即左摇右晃地腾挪着庞大而腐烂的身躯,朝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深邃夜空,直扑而去。
与此同时,其他裂隙的深处,更多难以名状的怪异,正挣脱出裂隙,攀入此间。
它们形态各异,或爬行,或蠕动,或飘荡,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一那片正逐步吞噬现实的星夜!
那个位於星夜中央,披挂重甲的身影!
宛如百川归海,只是汇成的并非江河,而是一道污秽腐朽,裹挟着无数恶意的洪流。
,」
看着那些从裂隙中不断涌出的怪异,伊然神情不变,内心深处却涌起阵阵恶寒。
虽然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此刻的他,还是被吓都中涌现的怪异给恶心到了。
王立之前说过,所谓鬼卒,就是被酆都鬼域吞噬并压制的怪异。
这些鬼卒虽然位处酆都底层,受上位阴神节制,但其中不乏凶煞级别的存在,本身具有极强的侵蚀性与破坏力。
而且邱老道只能召唤,无法管控,就算藉助祖师爷的力量,也只能进行极为有限的指引。
若放任它们涌入现世,靖海市恐怕顷刻间便会沦为死地。
但在他的计划中,这汹涌而出的鬼卒之潮,正是要以这疯狂的数量,去试探九幽星君的力量,丈量其深浅,为後续真正的杀招铺平道路。
伊然目光微凝,穿透翻涌的阴气与幢幢鬼影,遥遥锁定了那个身披重甲的高大身影。
轰隆隆——!
鬼卒的浪潮已奔涌至星夜边缘,冲在最前的那头屍龙,已经率先张开那由七八具残躯拼合而成的「巨口」,腐臭的阴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九首臃肿的怪物流着脓液,向前探出溃烂的双臂。
红衣「女子」手中提着的巨大骷髅眼眶里,流出了汩汩血泪。
面对这足以瞬间吞噬数个街区的污秽洪流,那道甲胄身影却是丝毫没有退步。
祂只是微微擡起了右手一那只被厚重铁甲包裹的手,朝着涌来的方向,五指缓缓收拢。
虚空中,隐隐传出了空气收缩的声响。
下一刻,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头鬼卒,包括那狰狞的屍龙、九首的怪物,甚至那个提着骷髅的红衣「女子」。
全部都被定格在原地。
接着,更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它们开始收缩。
不是碎裂,不是消散,而是像被某种力量死死压制住,以至於无止境的向内坍缩。
屍龙盘曲的骸骨向内坍缩,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腐肉与断骨在收缩中融成暗沉的金属色泽。
九首怪物膨胀的躯体被急速抽乾、压实,脓液与脏污被蒸腾成缕缕黑烟,最後形成一柄硬物质感的长矛。
红衣「女子」连同体内无数的小手,以及那颗的骷髅,都在收缩中失去形状,凝成一团跳动着幽光的赤红长剑。
一息之间,那些曾被唤出的污秽的存在,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数十把兵器。
它们形态狰狞,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流动着幽暗的光泽,有的似骨镰,有的如扭曲的脊椎长鞭,有的则是带着痛苦人面的沉重铁锥。
每一把都隐约残留着原鬼卒的某种特徵,却已被彻底抹去了行动能力,沦为纯粹的凶器。
这些兵器微微震颤着,锋刃齐齐调转,对准了它们来时的方向一对准了法坛,对准了卡车,对准了伊然。
「无条件压制!?这麽厉害!?」
驾驶室内,王立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顿时撕裂空气。
重型卡车的轮胎在路面剧烈打滑,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庞大的车身在惯性作用下向前猛冲了十余米才堪堪减速。
车後挂上的铁架,在骤停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坛上的烛火齐齐向前一扑,几欲熄灭。
法坛四周,那五面大鼓连同击鼓的众人,都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骤停猛然一晃,鼓声甚至出现了半拍紊乱。
王立双手死死扣住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如果鬼卒无法牵制九幽星君。
那麽————接下来只能靠伊然的力量了。
「秒了!?」
伊然的瞳孔微微收缩。
很显然,九幽星君驾驭的怪异之力当中,有一种力量,能够对位格低於自身的怪异形成绝对压制。
而且这份力量,应当是在他拘押百貌的後面才获得的。
这很正常,通常意义上来说,驭鬼者活得时间越长,其力量拼图就越完整。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在九幽星君的面前,必须尽量避免使用六祸猖龙的力量。
「..."
想到此处,他将两枚生生造化丹咬在嘴巴里,身形微微一沉,随即如一张拉满的弓骤然松开。
他整个人从疾驰的卡车後挂上弹射而出,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斜掠着腾空而起,眨眼间便已跃出酆都鬼域那昏暗的边界。
几乎就在他身形显露於城市高空的那一瞬。
那些悬浮的凶器齐齐一颤,锋刃如被某种力量拨转,瞬间锁定了他的方位。
下一刹,数十道色泽污浊、形态狰狞的流光骤然爆发,撕裂空气,拖曳着凄厉的尖啸与不祥的尾迹,朝他此刻的方向倾泻追射而去!
伊然瞳孔收缩成极为锐利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竟迎面撞向那片呼啸而来的凶器狂潮!
铛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间隔。
就在那些凶器及身的瞬间,伊然双手竖掌为刀,骤然纵横交错,化作一片密织如网的残影。
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只有精准无比的斩击,每一击都快如电光石火,却又蕴着摧山断河的雄浑气劲。
锐利的劲气淩空交错,瞬间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切割似的痕迹。
气劲所及之处,无论是沉重铁锥、狰狞骨刺,还是血光缭绕的污秽刃锋,皆在触碰的刹那便被震得偏折开来。
下一刻。
伊然的身影便如利剑般,穿透那一片混乱暴烈的气流,笔直地斜掠而下。
在他破空而过的轨迹上,青、红、紫、白、金五色光芒自体内流转而出,交织萦绕,辉耀天空,恍若一颗轰然坠落的流星。
随着伊然的右手并指如剑,周身流转的五色异光骤然收束。
如百川归海般涌向指尖,凝为一点纯白到极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锐芒。
先天太始灭绝神光!
轰隆隆——!
那道纯白光芒脱指而出,初时细如丝缕,却在脱离指尖的刹那暴涨,化作一柄白色闪电般的煌煌光剑,朝着前方深沉的星夜悍然劈落!
接触的瞬间,便有无数裂纹蜿蜒曲折着四处蔓延开来,发出细密炸裂声。
无数裂纹,甚至延伸到了九幽星君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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