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默契地来到伊然身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到远处那片无风而动,剧烈摇摆的枯竹林————就算阴阳师一言未发,他们也逐渐明白了什麽。
所有人的表情,都逐渐难看了起来。
「长明————长明殿。」
千咲小姐下意识望向阴阳师。
伊然没有看她,而是凝神注视着那片竹林。
宽松的白色衣袖下,右手五指骤然张开。
掌心气流无声奔涌,骤然向中心收缩,凝聚成一枚不断扭曲的,近乎液态的旋风气团。
气团高速旋转,发出低沉呜鸣,仿佛困着一条急於破笼的风龙。
下一刻,他扬起右手,隔空轰出一掌。
「"
嗷——!
气劲如笼贯出,瞬间跃过百米距离,枯竹炸裂的声响沉闷如雷。
那恐怖的气旋绞动空气,将整片枯竹林全都笼罩在内,一瞬间震成粉末状的渣滓。
一掌过後。
那片枯竹林荡然无存。
只剩无数碎屑沙沙坠落,像一场提前到来的雪。」
伊然默默收手,垂袖。
掌心残留的微震,带动袖口布料泛起浅浅的涟漪。
「果然厉害。」
千咲小姐以袖掩口,难掩惊色。
如此雷霆之威,此人道术精深,恐不逊传说中的安倍晴明,难怪祖父如此敬重。
旁边的兼实则是长舒一口气,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住。
清直更是直接瘫软在廊下,喃喃道:「结,结束了————」
千咲小姐搀扶着虚弱的祖父,望向那片终於静止的狼藉,眼里露出放松之色。
伊然则是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松弛下来的脸,最终落在面如死灰,蜷缩在角落的斋宫清彦身上:「斋宫大人,请继续。」
神官猛地擡头,眼中布满血丝:「你————你还想怎样?竹林已经毁了————」
伊然弯腰,捡起那串落在地上的银铃,塞回他颤抖的手中:「我让你继续。」
」
斋宫清彦全身僵硬,指节绷得发白,却只能木然握紧铃铛,踉跄起身。
他站在回廊中央,手腕机械地擡起,有气无力的摇晃着手中银铃。
叮————铃————!
第一声铃响乾涩细弱,几乎被微风吹散。
但就在第二声将响未响的间隙,伊然左手隔空轻挥,无声的真气如涟漪荡出,一圈圈缠绕上那串银铃。
叮铃铃!
铃声骤然膨胀。
声波以神官为中心炸开,廊下灯笼齐齐猛晃,花山院家众人更是捂起了耳朵。
斋宫清彦被铃声震得手腕发麻,耳中嗡鸣不止,几乎握不住铃铛。
但碍於某人凶威,他不敢停。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随着铃声犹如水波般荡漾,响彻了整座花山院家的宅院。
一名仆从步入储物室,正欲舀米煮饭,角落一只半人高的褐色陶瓮,忽然发出闷闷的,仿佛被捂住嘴的孩童呜咽声。
声音非常清晰。
这名仆从胆子很大,咬牙走上前,用力掀开瓮盖:
里面只有半瓮陈米,几粒乾瘪的豆子,别无他物。
呜咽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同一时间的茶室。
铃音荡入室内的瞬间,搁在炉边的那把铁壶,壶嘴忽然飘出一缕极细的,断断续续的女子哼唱。
是一首摇篮曲的调子,温柔而邪异:「睡吧————睡吧————露水沾湿衣袖。」
「山中的狐狸,在吹笛哟————」
就在这时,歌词随着旋律猛然变调:「————好暗啊————好暗————谁外·————」
「有谁啊,把门打开吧————」
「————放我出去————孩子,我的孩子————」
歌声带着哽咽,仿佛喉咙被什麽堵着。
一旁的女仆被吓得原地尖叫,直到几个小姐妹聚过来,才鼓起勇气上前打开了壶盖。
清水映出了她们的脸庞。
但下一秒,水面波纹荡开,浮现的却是一张苍白浮肿的妇人面容,眼眶空洞,嘴唇开合,与哼唱的节奏完全吻合。
「啊啊啊!」
转瞬间,凄厉的惊叫填满了茶室。
当铃声传入竈屋的时候。
最靠墙的那口储水大缸,水面突然剧烈震动,哗啦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拍打。
水花溅出,在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是哪位小少爷,将捉到的鱼养在了水缸里?」
老仆嘟囔着走到水缸旁,朝缸内望去。
水面之下,密密麻麻挤着苍白的人脸,男女老幼皆有,全都睁着眼,嘴唇空洞开合,手指向上伸张,像是要破水而出。
最可怕的是,那些人脸中,有几张他依稀认得:
正是最近几日宅中或失踪的旧仆。
老仆踉跄後退,撞翻木盆,浊水漫了一地。
铃声最後传入了佛堂。
这是宅中最清净之地,供奉着花山院家世代牌位与一尊檀木观音。
观音像前,放置一瓶清水与几枝早凋的梅。
观音神态随着铃声传入,从安详肃穆,变得扭曲狰狞。
咔嚓!
最後神像的脸庞崩裂开来,里面挤着大大小小的眼珠子,正在随着铃声咕噜噜转动。
——
啪!
供瓶骤然炸裂,清水混着檀香流满供台,渗进木质裂缝,仿佛血水蜿蜒。
叮铃铃!
竹苑门外的走廊上,斋宫清彦麻木的摇晃着铃铛,原本清雅秀丽的院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气森森。
青石板路变得崎岖暗黄。
池塘随着铃声荡漾,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精心培育的菊圃,花瓣片片枯黑蜷曲,花心处却窜其一只只乾枯的手爪。
整座花山院宅,仿佛一匹被浸入污水的锦缎,正迅速褪去所有鲜丽色彩,露出底下腐朽溃烂的底色。
「怎麽会这样?」兼实惊愕的环顾左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正在噩梦之中,还没睡醒。」
在几名家臣的搀扶之下,他才没有跌落在地。
「三个月了。」伊然掐指算道:「怪异在花山院家整整潜伏了三个月,足够做很多的事情————」
「就目前来看,你们之前观察到的所谓异变,不过是怪异露出的一点破绽。」
「倘若再给那只怪异一点时间,几位怕是见不到我了。」
兼实瘫靠在家臣臂弯中,面如金纸。
他望着庭院中迅速腐坏的景象:「三个月————三个月————原来我们看到的异变,不过是冰山一角。」
兼实猛地转向伊然,挣开家臣的搀扶,径直跪倒在地:「长明殿!求您救救花山院家!只要能祓除这妖祸,保住一族性命,花山院家愿以半数为酬!」
清直也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额头抵地:「求您了!我————我先前多有冒犯,我给您磕头!求您救救我们!」
千咲轻轻推开发抖的桐叶,脸色惨白,却也深深伏下身去。
「各位请起,长明有言在先,必定尽力而为。」
伊然袍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劲风将跪伏在地兼实等人托起,他目光随即落在廊下摇铃的神官身上:「你给的消息似乎不太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斋宫清彦几乎绝望了:「我只知道那幅秋竹图,会逐步将一切拉入画中————至於花山院家为何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清楚。」
伊然知道他没说谎。
心猿的压制下,如果还能说谎,那此人的精神强度绝对高到没边。
在此人没说谎的基础上,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伊势神宫弄错了怪异的能力。
将东西拉入画中,只是怪异的能力之一,它甚至不需要那幅画,就能独立存在。
至於具体是什麽能力,还需继续观察。
「你继续。」伊然轻轻点头。
「6
,神官当即咬紧牙关,继续摇晃那串铃铛。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随着铃声荡漾,庭院里卷起了黑色的阴风。
那不是自然的风,风中裹挟着稠密的,灰烬般的黑色颗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充满了腐朽衰败的气味。
风声如泣如诉,又像无数人在极远处同时哀嚎。
地面随着摇晃起来。
伊然尚来不及去细究引致地面摇颤的根源。
走廊下的大地之中,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连绵不绝地传递过来!
这一瞬间,阴风骤然化为倾盖四野的浓雾。
在隆隆的响声里,整座院落都像是立在一片水面上般摇晃起来,刹那浓雾翻腾,阴风呼啸!
浓雾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个人影。
他们静静站在雾气之中,随着风雾的流动,显得有些飘忽透明。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人影都保持着同一个姿态:背对着伊然等人,让後脑勺对着他们。
「那是————」
千咲捂住嘴,手指颤抖地指向最近的一个身影。
那人影穿着浅紫色的常礼服,黑发垂落,发尾的菊缀发绳随着雾气微微晃动。
分明是千咲自己的背影。
「是我?」她声音发颤。
兼实也看到了。
浓雾中,一个穿着深紫色直衣、头戴立乌帽子的身影背对他而立,肩背挺拔,正是他平日主持家事的姿态。
清直更是指着不远处一个缩头缩脑,身体萎靡的人影,吓得说不出话。
斋宫清彦也看到了。
一个穿着净白衣袍,手持桧扇的神官背影,背对着自己静静站在雾中。
而伊然这边,同样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背影,长发束起,体型与他一般无二的身影。
「我们————都在雾里?」清直牙齿打颤。
「蠢材!那肯定不是我们,那是怪异!」兼实忍无可忍,破口大骂:「花山院家怎麽有你这样的蠢材!」
」
「」
清直悻悻地缩了缩脑袋,这时候,他发现浓雾中那个酷似自己的背影,此刻竟然转过身来。
动作很快。
但经验丰富的伊然动作更快,扶着清直肩膀,帮他先一步转过身,让後背迎向邪祟。
一遇到这种情况,肯定要避免双方对视。
等对面那个「清直」转过身,众人都能看到,对方五官相当潦草,简直就是涂鸦涂出来的一样。
这一瞬间,明明已经转过身,背对着邪祟的清直。
整个人却僵在原地,瞳孔放大,嘴巴微张————随後间消失在原地。
「兄————兄长————」
极远处,清直最後的声音像是隔着极厚的水层传来,扭曲而微弱。
「救我————」
下一秒。
求救声的彻底消失。
众人身旁,原来清直所处的位置,却换成了一个五官略显敷衍,只有身形与清直一致的邪祟。
轰—!
没有任何犹豫,伊然反手一拳,将其轰成了碎片。
「清直!」兼实目眦欲裂,想要冲到对面拯救弟弟,却被阴阳师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伊然的声音冷如冰水:「一切交给我。」
」
看了看他,兼实的表情,终於一点点平静下来。
点点头,叹息一声,便站到了伊然身後。
此时此刻,对面的雾气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沉淀与显影。
灰暗的浓雾如墨汁般向四周晕开,中间却逐渐清晰起来:砖瓦的轮廓、飞檐的线条、纸门的格栅————一座宅邸的影像,正从虚无中缓缓浮现。
那赫然是另一座花山院家宅邸。
布局构造,甚至庭中池塘与回廊的走向,都与众人身处的这座宅子一模一样。
但它的状态极其诡异:整体像一幅未完成的,且技法拙劣的墨稿。
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污浊的墨色阴影里————屋顶阴暗,梁柱斑驳,庭院荒芜如废墟。
但偏偏有几处地方,显得异常清晰,分别是————枯竹林,池塘,青石板路,菊圃。
这些清晰美好的部分,恰好对应现实世界中,花山院家最糟糕的那部分。
对伊然而言,真相如拨云见日:
那只怪异,拥有作画的能力,并且可以用自己画出来的东西,交换现实世界中存在的东西。
包括人。
那些被替换到现实中的物品,必然会作祟,在普通人眼里,就无疑就是异变。
但是有一个问题,如矛头般紮进伊然的思绪:
为何与怪异相处最久,离那幅《秋竹图》最近的千咲小姐————反而安然无恙?
他猛然转头,望向身侧的花山院千咲。
她正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浅紫色的常礼服衬得肌肤愈发苍白,长长的黑发如瀑垂落,发尾的菊缀在阴风中微颤。
即便惊惧至此,那张脸依旧精致得如同精心烧制的白瓷人偶: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形姣好,每一处线条都仿佛被神明细心勾勒过。
伊然隐约知道了答案。
越是花容月貌的美人,绘画便越是难以还原其神韵风采。
莫非————是那怪异自觉画不好另一个「千咲」,才暂且放过了她,转而先对其他人下手?
倘若事实果真如此————长得好看,竟真能救命。
这个结论荒诞得近乎滑稽,却在逻辑推理之下,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伊然收回目光,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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