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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牛棚

    花山院的宅院。

    风卷着残雾掠过回廊时,莫名腾起一股灼热的强风,与初冬的冷气流交汇之际,在庭院中形成清澈的旋风。

    旋风最中心的气流缓缓平复,残叶与尘土同步沉降。

    伊然的身影由虚转实,袍袖在最後一缕涡流中轻轻垂落,悄无声息地重回了现世。

    「被强行遣返了————」

    他擡眼望向天际,方才还翻涌着浓雾的异象已彻底消散,天色碧蓝如洗,几缕白云点缀其上。

    「花山院家的异变正在消退,那两发炎祸————终究是对那片画京造成了实质损伤。」

    伊然收回目光,环视四周。

    浓雾散尽後,庭院恢复了往日的清新秀丽。

    那片枯竹竟重归原处,池水复清,菊圃再绽,先前所有被交换走的部分,此刻都随着他的回归,被一同遣返了原处。

    仿佛方才那场笼罩宅邸的阴风浓雾,只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但是空气中残留的腐朽气味,与墙角尚未散尽的「雪花」,证明着先前的恐怖入侵并非幻觉。

    花山院兼实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震撼与余悸,快步上前,深深一礼:「长明殿————辛苦了。」

    「只能说,暂时告一段落。」伊然轻拂宽袖,一股无形气流从容托起对方:「但真相,恐怕远超你的预料。」

    「超乎————预料?」兼实擡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恐惧:「这可如何是好!?」

    伊然的目光掠过他,扫过廊下众人。

    千咲紧抓着桐叶的手,脸色苍白如初雪,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正毫不避讳地望着他。

    斋宫清彦蜷在廊柱阴影里,神官袍服淩乱不堪,眼神涣散迷离————仿佛魂魄已丢了大半,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而兼实身後那几名老家臣,虽强作镇定扶刀而立,扶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清直没有回来。

    大约————的确是回不来了。

    巡视一圈後,伊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家主:「不必多虑,我已出手重创了那邪物,纵使卷土重来————它要寻的,也该是我。」

    兼实闻听此言,惨白的面容终於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重负,随即转向左右,扬声吩咐道:「快!速去备好谢礼,稍後随我恭送长明殿回寮!」

    片刻之後,两名仆役擡上一只沉重的黑漆木箱,置於廊下中央。

    箱盖开,满箱金锭排列整齐,灿灿光芒几乎要溢出箱沿,将廊下映得一片刺目堂皇。

    这绝非寻常谢礼,数目庞大到了足以令公卿动容。

    「此番幸得长明殿护佑,花山院家才得以保全,这份恩情,老朽没齿难忘。

    「兼实的声音恢复了家主的平稳:「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明殿笑纳。」

    「事情未毕,收礼不合规矩。」伊然擡手止住了对方的话。

    「可长明殿出力至此,若不收些心意,花山院家实在难安。」兼实言语恳切,随即又补上一句:「至於阴阳寮那份,老朽明日必当亲自送到!」

    「兼实公。」伊然眉梢微擡,目光如剑般落在他脸上:「你这般急着结清,倒像是要与我两不相欠————告诉我,你之後究竟作何打算?」

    兼实话音一滞。

    他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措辞已带上了公事公办的严肃:「此番灾祸牵涉甚广,老朽思忖,或应禀明朝廷,由阴阳寮与神宫共议善後」

    话说得圆融周到,俨然一位老成持重的家主在处理棘手事务。

    但伊然看得分明:

    对方的眼神里藏着一丝闪躲,微微颤抖的衣袖更是泄露了不安,连那过分端正的措辞,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疏远感。

    这个人,在怕!

    花山院家一系列异变,已经动摇了他对上皇的忠诚,产生了与法皇一派妥协的念头。

    倒也正常。

    想通了这一层,伊然没有任何顾忌,直接挑明了他的心思:「兼实公,你莫非是打算改换门庭?」

    兼实额角渗出细汗。

    「长明殿误会了。」他勉强笑道:「老朽只是觉得————如此大事,非一家一族能担。若朝廷能出面主持,阴阳寮与神宫协力————」

    伊然闻言,忽而低笑一声。

    虽是笑声,却似浸透了初冬的寒露,令回廊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家主可是觉得,将我礼送出门,与阴阳寮撇清干系,并且改换门庭,他们就会放过花山院家?」

    兼实的喉结微微滚动,没有答话。

    沉默已是最坦白的答案。

    在他眼中,伊川长明确是强援,可鸟羽法皇手握的,却是煌煌正统之名与深不可测的诅咒之力。

    崇德上皇一系胜算渺茫,与其同舟共沉,不如及时割席,或许还能为家族——

    ——也为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退一万步说。」伊然注视着他每一分表情变化,声音再度转冷:「纵使他们真愿放过你。」

    他话音稍顿,如利刃出鞘:「你又凭什麽觉得,我会放过你?」

    兼实脸色骤白,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覆下,令他呼吸骤室。

    身後老家臣本能地欲要上前,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劲悄然拂开,半步难进。

    「家主怕是弄错了一件事。」

    伊然转过身,拂袖之间,将那箱黄金震得粉碎:「不是花山院家选择了我,是我选择了花山院家。」

    廊柱旁,千咲指间攥紧的衣角渐渐松开。

    她擡起头,望向伊然一袭雪白狩衣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如云,唇瓣轻启似想说什麽;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清风里。

    「今日非我在,花山院家早已化作血海。」

    「事已至此,岂容你首鼠两端?」

    「或许从前你有的选,但这一次,你无路可退!」

    兼实猛地昂起头,全身都在剧烈颤抖,眼中布满血丝,近乎狰狞地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退下!」

    他这一声嘶吼用尽了力气,在寂静的回廊中炸开。

    「家主!」

    身後的老家臣惊呼,手已按上刀柄。

    「祖父大人!」千咲也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惊惶与不解。

    「退下!」兼实背对着他们,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全部退到中庭以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处回廊————违者,以叛逆论处!」

    家臣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选择服从家主的命令,咬牙躬身:「————遵命。」

    他们架起瘫软的斋宫,搀扶着仍在发抖的桐叶,一步步向後退去。

    千咲深深望了伊然一眼,又看向祖父剧烈起伏的背影,终究抿紧嘴唇,随着众人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回廊彻底陷入寂静,只剩下清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家主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告诉我!」兼实深吸一口气,乾涩得像沙砾摩擦:「你到底想要干什麽?」

    数十载朝堂沉浮锻链出的本能,让他从对方平静的语调里,感受到了一股足以点燃整个时代的野心之火。

    伊然迎着他闪烁不定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说道:「我要做你们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更易神器,废黜白河。」

    「复立崇德!」

    柔风穿过回廊,卷起金粉的碎屑,在阳光下荡起一层层浮华的光晕。

    兼实僵在原地,耳中轰鸣不止。

    没错,这确实是崇德一派,想要做————却始终也不敢去做的事情。

    伊然不再看他,转身望向庭院之外,那座在阳光照耀的平安京。

    局势已如拨云见日。

    从「画京」对花山院家的入侵来看,一股足以吞噬王城的恐怖力量,正蛰伏在黑暗之中。

    这股力量很可能属於法皇一派,又或许是中立方,也有一定概率属於所有人的敌人。

    但属於崇德一派的可能性极低。

    既然如此,他就要将崇德一派绑上自己的战车,以便借力打力。

    若此次幽灾的任务目标,最终指向法皇————伊然也不介意,借崇德之名,行翻天之事!

    整合阴阳寮在内,所有崇德一系的力量,发动一场足以倾覆整个月柃朝廷的大乱!

    所以,他不能容许花山院兼实退缩。

    「」

    兼实眯起眼睛,攥紧双拳,望向野心勃勃的阴阳师。

    数十年的公卿生涯,家族传承的处世智慧,让他先前被恐惧吞噬的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兼实缓缓擡起颤抖的手,捂住胀痛的脑门。

    目光掠过庭院中那些刚刚回归的竹林,池塘与菊圃。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藏在《秋竹图》内的恶毒祸心,想起了刚刚暴死的清直,想起了自己寄以厚望的继承人澄真。

    法皇一派,确实欺人太甚!

    仔细想想,虽然伊川长明没有彻底解决邪祟,但邪祟也没能奈何他。

    若得眼前此人相助,未必不能复仇。

    崇德上皇得此人相助,未必不能复位!

    他浑浊的眼球中,一团名为希望的火苗,猛地燃烧起来!

    是啊。

    虽说法皇掌握着正统之名与深不可测的诅咒之力。

    可崇德上皇这边————如今有了伊川长明!

    改换门庭,是求生。

    但追随此人————或许是————开创!

    想到这里,兼实目光骤然一亮,身体不再颤抖;他整了整淩乱的衣襟,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後,向前两步,直至来到伊然面前三尺之处,深深鞠躬:「从今日起,花山院家上下百余口,荣辱生死,皆系於您一身。」

    「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顺利将花山院家收归麾下後,伊然并未急於离开。

    他在宅中多留了一日,主要是为了提防邪祟卷土重来。

    总体而言,算得上风平浪静,仿佛昨日那场跨越虚实的恐怖侵蚀,真的因那两发炎祸而暂时退却了。

    而崇德一系的实力,跟伊然预料中的一般,处於绝对劣势。

    公卿之中,明确支持上皇者,不足三成,且多为中下级官宦,如藤原赖长公这般位居高位的,寥寥无几。

    武家方面————源氏态度暖昧,平氏————更亲近法皇。

    真正可称依仗的,唯有上皇近侧藤原家忠所率的数百北面武士,以及花山院家这般,或因旧谊或因利益牵扯,尚未完全倒向法皇的少数家族私兵。

    还有阴阳寮。

    可如今的阴阳寮,其实也不复安倍晴明时期的鼎盛,甚至可以说是一代不如一代。

    否则也不会连区区一个「胜大大」也搞不定。

    难怪历史上的保元之乱,只维持了一夜,就以崇德被流放至赞岐国而告终。

    但是对伊然而言,兵力方面的不足无所谓,反正都是虾兵蟹将,他只在乎情报。

    对崇德一系的要求也只有情报。

    就情报网而言,还算用得上,从平安宫到伊势神宫都有眼线————这就足够了。

    当晚,伊然便与兼实商定,择日与崇德一系的其余核心人物会面。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伊然行至宅邸东侧的牛棚,准备乘牛车返回阴阳寮。

    尚未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混着草料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

    牛棚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渗出暗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

    他脚步未停,擡手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乾涩的嘶鸣。

    棚内光线晦暗,只见那辆载他过来的黑漆牛车静静停在原地,拉车的壮牛却已侧倒在乾草堆中。

    腹部被整个剖开,内脏流了一地,猩红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牛眼圆瞪,眼角还残留着几滴眼泪。

    牛车旁,车夫蜷缩在角落,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定格着惊恐之色,仿佛在断气前,看到了远超想像的恐怖景象。

    而就在那尚存余温的牛屍旁。

    蹲着一道佝偻,且略显单薄的身影。

    它背对着门口,削瘦的肩胛骨,撑起一件褪色严重的墨绿色狩衣。

    那颗光秃发亮的脑袋,在昏暗的牛棚内,泛着青灰色的油光,头顶只有几缕稀疏的灰白毛发,并且紧贴着头皮。

    一顶破旧的乌帽子歪斜地扣在头顶。

    它正低着头,发出细碎而黏腻的「啧啧」声。

    枯瘦如鸟爪的双手深深插入牛腹,捧起一大团尚在蠕动的内脏,凑到面前,贪婪地啃噬着。

    血水顺着它尖削的下颌滴落,在乾草上绽开一团团污秽痕迹。

    似是察觉到门开的动静,邪祟咀嚼的动作微微一停。

    接着,向後扭转过来。

    露出一个异常凸出,如同瘤状的前额,然後是一双细长得过分,眼尾尖锐斜挑的眼睛。

    再是咧到近乎耳根的嘴角————脸上挂着一副沾满血污,充满恶意的笑容。

    它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将头颅扭到一个人类绝无法做到的角度,用阴森邪异的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的伊然:「欢迎回来,在下恭候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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