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哥……”
王晓红盯着那个熟悉的布兜子,两只手绞在一块儿,指尖攥得发白。
眼泪在眼眶里打晃,却强撑着没让它掉下来,别过脸,硬生生憋了回去。
再看向李明亮时,嘴角勉强扯了一下,“明亮哥,这毛衣是俺专门给你织的,晓明有,你留着穿吧。”
李明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把布兜子往她手里又递了递,语气诚恳,“晓红,你的心意俺领了,可俺真用不上。
你织得这么好,给晓明穿不浪费。”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谢谢你,俺心里记着你的好呢!”
“好”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王晓红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猛地抬头,眼里那股热意又涌了上来,“明亮哥,你是不是觉得,红霞成了正式工,就比俺强多了?”
李明亮愣了愣,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连忙摆手,“你别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王晓红又想起周红霞绣的鞋垫子,想起那天晚上她不自然的脸色,还有刚才,他俩站得那么近,在说啥悄悄话?
她吸了吸鼻子,接过布兜子往怀里一抱,声音带着哭腔却故作洒脱,“俺知道了,是俺自作多情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
走到工人院门口时,正好撞见周红霞从食堂出来。
周红霞见她眼圈红红的,连忙上前问道,“晓红,你咋了?”
王晓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周红霞,瓮声瓮气地说,“没啥!俺回家了!”说完抬腿就走。
刚才还好好的,这是发生啥事儿了?
周红霞眉头微蹙。
她知道李明亮和王晓红走得近,自己这份正式工的活儿还是王晓红推荐的,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呢。
快过年了,她想用攒下的工资给晓红买个礼物,好好谢谢她。
明天油田上不少二线工人和部分一线工人就要放年假回家了,只留下几个工人值班。
食堂不放假,吃饭的人不多,倒也不会太忙。
她本来还想着抽空叫上王晓红一起去青山街赶集,顺便把礼物买了,可看这情形,晓红应该没心情去。
到底咋了?是和李明亮闹矛盾了?
望着王晓红匆匆离去的背影,周红霞心里满是疑惑。
她想去问问李明亮,可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她和李明亮的关系还没到能随便打听这种事的地步。
再说王晓红,踉跄着走出工人院,寒风迎面刮来,刺得脸颊生疼,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一路走一路哭,心里的委屈、不甘、酸涩,全随着泪水流了出来。
回到家,王晓明正在柴棚里劈柴,见她眼睛红红的,怀里还揣着个布包,便放下斧头问道,“咋了?受啥委屈了?”
“没咋!”王晓红揣着布包走进里间,脱了鞋,穿着冰凉的棉袄就钻进了被窝。
她蒙住头,抱着那件毛衣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泪,从床上爬了起来。
不管咋样,日子还得过下去。家里的馍还没蒸,她走进灶房,挽起袖子开始搅面糊。
王晓明抱着一捆劈柴进了灶房,见她在搅面糊,便笑着说,“这劈柴耐烧,烧馍锅火旺!”
“对联、鞭炮都买了没?”王晓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可眼神却亮了不少。
王晓明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买了!年货都备齐了,就等着过大年了!”
这半年来,家里出了太多事,每个人心里都拧巴得慌。
王晓明就盼着能用过年的喜庆冲散这些晦气,把所有烦恼都抛掉,新年新气象,好好过日子。
夜里,王晓红坐在被窝里,拿起那件毛衣,指尖轻轻划过细密的针脚。
这是她熬了整整七夜才织好的,每一针都含着她的心意和期盼,可终究还是被无情拒绝了。
她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王晓红,别那么没出息,离了谁咱都能过!”话虽如此,眼眶还是忍不住泛红。
清冷的月光从窗户上的塑料薄膜透进来,照在她泛红的脸上。
而不远处的工人院里,李明亮想起王晓红红着眼眶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缘分这东西,向来勉强不得,就像他喜欢春桃那样,终究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他从周小伟嘴里得知,春桃和周志军已经领证了,成了合法夫妻,还怀了娃。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在心里默默送上祝福。
喜欢一个人,本来就该盼着她好,可他又不是圣人,心里难免有些酸涩。
大年三十如期而至。
除夕夜,家家户户放鞭炮、煮饺子,一派喜庆洋洋的景象,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各自的心酸和无奈。
春桃靠坐在被窝里,周志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坐在床沿上。
他先用勺子舀了一点饺子汤,放在嘴边吹了吹,才小心翼翼地送到春桃嘴边,“来,先喝点汤暖和暖和。”
春桃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小嘴粉嫩粉嫩的,像个洋娃娃。
她乖乖张嘴喝了汤,周志军喂了她几勺热汤后,放下勺子,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喂到她嘴边,“来,吃个饺子,香得很!”
春桃咬了一口,满嘴流油,笑着说,“嗯,真香!”
以前过年,饺子都是萝卜粉条馅的,连点肉渣都见不着,这是她第一次吃肉馅饺子,味道确实不一样。
“香就多吃点!过了今黑,明天就是新年了,新的一年咱一定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周志军柔声说道。
在这万家团圆的日子里,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春桃忽然想起了她奶。
今年的天气出奇地冷,她奶的哮喘病肯定又犯得厉害。
她奶年纪那么大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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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怕是熬不过这个年了……”
李家村,沈老太躺在床上,咳嗽得肺都要出来了。
李大壮端来的饺子她一口也吃不下,只是一个劲地咳。
李大壮把饺子放在床头掉了漆的旧柜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上。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奶,你别瞎说!没事的,今个都三十了,明个就是大年初一,咱还得一起过新年呢!”
一进冬天,沈老太的哮喘病就犯,今年更严重。
她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就是心里有件事放不下。
她想在临走前见春桃一面,把那枚银戒指交给她,可她突然很害怕,害怕见不着了……
“大壮……”
沈老太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憋得喘不过气来,脸和嘴唇都紫了。
她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绢包,颤巍巍地递到李大壮面前,“大壮……见了桃儿……把这个交给她……
就说……奶对不住她……这是她亲娘留下的东西……她娘是……”
沈老太的话还没说完,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手里的手绢包掉在被子上,却没发出一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