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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百鸟朝凤,五爷之名

    这席面摆的太阔。

    按著津门卫老辈儿留下的规矩,红白喜事儿上的流水席,分三六九等,可今儿个秦五爷给朱信爷办的这场,直接就是顶格的“八大碗、四大盘”。

    酒是陈年的直沽高梁,开坛十里香,倒在碗里那是起了堆儿的酒花。

    院子里七八十张圆桌铺排开来,从堂屋一直摆到了胡同口。

    碰杯声、吸溜菜汤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匯成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人间烟火气。

    而在这一切喧囂之上,是那支《百鸟朝凤》。

    孙家班的吹手们是真卖了死力气。

    这曲子长,且难,换气儿的时候得那是顶著丹田一口气不松。

    孙班主亲自领吹,那嗩吶声高亢入云,时而如凤鸣九天,时而如百鸟啁啾,硬是压住了这满院子的嘈杂,让每一个正在大口吃肉的宾客,心头都时不时地颤上一颤。

    席吃了多久,这嗩吶就吹了多久。

    那帮吹手们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汗珠子顺著额头往下淌,旁边立马有徒弟递上热毛巾和温茶水,换人不换曲,硬是把这股子精气神给续上了。

    一直到了夜深人静,月亮爬上了树梢,宾客们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一个个吃得肚皮溜圆,满嘴流油,临走时还要衝著灵堂方向再拱拱手,念叨一句“五爷仁义,信爷走好”。

    热闹散尽,残羹冷炙撤下,院子里恢復了冷清。

    那崔太太早就跪不住了,膝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身子一歪就想趁乱溜走。

    可她刚一动弹,一道冷冽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秦庚没说话,只是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座铁塔。

    崔太太嚇得一激灵,求助似的看向那个跟著她来的崔家大支掛。

    那大支掛平日里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腰里常年別著傢伙,可今儿个晚上,他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他亲眼看著叶嵐禪叶老爷子坐在主桌上,曹三爷跟秦五爷碰了一杯酒,龙王会的算盘宋都得赔著笑脸。

    这秦五爷哪里是什么车夫头子?

    这分明是通了天的人物!

    大支掛也是混江湖的老油条,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別说帮崔太太出头了,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见崔太太看过来,大支掛把脸一扭,假装没看见,趁著几个宾客出门的功夫,低著头,灰溜溜地混在人群里跑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

    崔太太的心瞬间凉了半截,看著那大支掛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知道,自己今儿个算是栽到家了。

    “跪好。”

    秦庚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

    崔太太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点违逆,只能咬著牙,重新跪直了身子,面对著那口黑漆漆的木棺,听著那若有若无的风声,嚇得浑身筛糠。

    “信爷,您看著。”

    “您生前顾念亲情,不愿跟这帮畜生计较,今儿个我替您立规矩。”

    “我不打她,也不骂她,就让她跪著。”

    秦庚心中默念,目光扫过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太太。

    这一夜,极冷。

    秦庚没进屋,就在这露天的院子里,守灵,练功。

    他也不打那动静大的拳架子,只是站著桩,偶尔缓缓推出一掌,或是踢出一脚。

    动作看似缓慢,实则肌肉紧绷,筋骨之间隱隱传来“崩崩”的细微声响,那是大筋在震颤。

    如今他这一身气血旺盛得惊人,哪怕是在这滴水成冰的冬夜里,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孝衣,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反而头顶隱隱冒著热气。

    隨著时间的推移,秦庚沉浸在武学的感悟中。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与这夜色、这寒风、这生死离別的氛围相呼应。

    百业书上,【武师】的经验值虽然跳动缓慢,但每跳动一点,都代表著他这身子骨又提升一分。

    而那个崔太太,起初还能硬撑著,后来实在是又冷又困又怕,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晕睡了过去。

    秦庚瞥了一眼,又给崔太太叫起来,让她继续跪著。

    这种人,吃点苦头是活该。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空气里瀰漫著晨霜特有的清冽味道。

    聚宾楼的大师傅们还在被窝里打呼嚕,陆兴民就已经到了。

    他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黑布长衫,脚下踩著厚底布鞋,手里提著个大包裹,神色肃穆地进了院子。

    一进门,就看见秦庚如同一桿標枪般立在院中,身上的孝衣早已被露水打湿,但他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目神光內敛。

    “没睡?”

    陆兴民哈了一口白气,放下手里的东西。

    “没睡。”

    秦庚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气如利箭般射出三尺远,凝而不散。

    陆兴民眼中闪过一丝讚嘆,隨即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口:“我估摸著你也睡不著。今儿个是正日子出殯。”

    “这齣殯的规矩大,尤其是抬棺这一块。”

    陆兴民正色道:“我知道你手底下兄弟多,那帮拉洋车的车夫个个都有把子力气,平日里让他们帮忙搬搬抬抬没问题。但这抬棺材,尤其是这种百年的柏木大棺,少说也有千斤重。”

    “而且,这一路去元山,路途不近。有个死规矩,叫“棺不落地”。”

    “一旦起了槓,这棺材要是半路落了地,那是大凶之兆,意味著逝者不肯走,或者是灵魂不安,要出大乱子,对主家、对后代都不好。”

    “车夫们是拉车跑得快,但这种长距离的负重、还得走得四平八稳的活儿,他们干不了。”

    “所以我没用你的人,专门去永安號槓房,请了八个上了层次的脚夫。”

    “这八个人,那都是吃这碗饭吃了半辈子的,是肩膀上练出肉茧子的八大槓,走起路来那是腰马合一,保准稳当。”

    秦庚闻言,点了点头:“还是陆掌柜想得周全,这事儿我不懂,全听您安排。”

    “另外,路线我也定好了。”

    陆兴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指给秦庚看:“出了覃隆巷,咱们走正阳大街,绕过钟楼,一路往西。到了潯河码头,那边的渡船我已经联繫好了,是一艘大驳船,稳当,能直接把棺材运过河,省去了绕远路的顛簸。”

    “这一路上,你是孝子,得在前面引路,但这引路的幡,得我来打。”

    “还有那个————”

    陆兴民指了指蜷缩在雪地里的崔太太:“她是亲侄女,虽然人不咋地,但这血缘断不了。一会出殯,得让她抱著遗像。”

    “相朝外,那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看的,也是给满城的百姓看的,告诉大傢伙,朱信爷走了。”

    “等回来的时候,那是“回灵”,遗像得反过来抱,相朝里。”

    “这规矩,一点不能乱。”

    秦庚一一记下:“成,我记住了。”

    陆兴民不再多言,打开带来的包裹。

    最上面是一张遗像。

    那是用炭笔画的,黑白的调子,却把朱信爷的神韵抓得极准。

    画上的朱信爷,微眯著眼,嘴角掛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似乎还捏著那个老旱菸袋,活脱脱就是生前的模样。

    “这————”

    秦庚看著遗像,心中微微一酸:“真像。”

    “吃饭的手艺,不敢丟。”

    陆兴民笑了笑,又招呼身后跟著来的几个小廝:“都搬进来!轻拿轻放!”

    只见那些小廝从外面搬进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扎。

    这可不是路边摊上那种粗製滥造的货色,而是真正的精品。

    有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还站著两个看门的纸人小廝,连那门环上的兽头都画得细致入微。

    有两辆洋车,车轮子还能转动,车篷子用的是真的黑油布。

    还有一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眼神灵动;

    一条大狗,看著凶猛忠诚。

    甚至还有几个纸扎的丫鬟,手里端著茶盘果盘,脸上画著淡淡的胭脂,看著既喜庆又带著几分阴森的逼真。

    “信爷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了那边,衣食住行咱们都给置办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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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兴民拍了拍那纸房子:“这些都是用上好的竹蔑和桑皮纸扎的,烧起来透亮,那边收得到。”

    “多谢陆掌柜。”

    秦庚再次拱手。

    “见外了啊。”

    陆兴民摆了摆手,“那边的墓穴也已经挖好了,碑文是我昨夜连夜刻的,用的最好的青石,保准百年不风化。就等著今儿个吉时一到,入土为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

    崔太太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僵硬得像是散了架,膝盖处更是钻心地疼。

    刚想哼唧两声,就看见秦庚正冷冷地盯著她。

    中嚇得她赶紧把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挣扎著爬了起来。

    秦庚走过去,把那张黑白遗像硬生生地塞进她怀里。

    “拿著。”

    秦庚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一会出殯,你抱著这个,走在我后面””

    “相朝外,给我抱稳了。”

    “要是摔了,或者抱歪了,我就把你这双爪子剁下来。”

    “等下葬回来,相片朝里。”

    “听清楚了吗?”

    崔太太抱著那冰冷的遗像,看著照片上朱信爷那似乎在嘲笑她的眼神,又看看秦庚那满是杀气的脸,嚇得点头如捣蒜。

    “听清楚了————五爷放心,我肯定抱稳————”

    她是真被折磨怕了。

    这一宿的罪受下来,她算是明白了,这秦庚就是个活阎王,要是再敢耍花样,这人真敢把她给埋了。

    没过多久,巷子口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徐春带著金河、马来福、李狗等人来了。

    各个车口的棚头们也都来了。

    最让人动容的是,那一群衣衫槛褸、神色悲戚的人也来了。

    那是朱信爷曾经资助过的孤儿们。

    那个码头上的苦力头目,那个腿的老兵,那个巡警队的看门人————

    他们手里都提著哭丧棒,那是用柳木棍缠著白纸条做的。

    头上绑著白布孝帽,披麻戴孝。

    他们没有血缘关係,但在这一刻,他们比那亲侄女还要像亲人。

    “五爷,我们来送送老爷子。”

    有人红著眼圈说道:“我们没钱买好的纸扎,就每个人折了点纸元宝,希望能给老爷子带点盘缠。”

    说著,他们將一大袋子纸元宝放在了灵前。

    “吉时已到———!”

    陆兴民看了一眼天色,手里拿著引魂幡,高声唱喝。

    “封棺!”

    秦庚最后看了一眼棺材里的朱信爷,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將那沉重的棺盖,缓缓合拢。

    並没有敲那震耳欲聋的子孙钉,只是用特製的木楔子將棺盖扣死。

    “孝子摔盆——!”

    秦庚走到灵堂门口,接过陆兴民递来的一个瓦盆。

    这叫“阴阳盆”,盆一碎,阴阳两隔。

    “啪!”

    秦庚手一松,瓦盆落地,摔得粉碎。

    “起灵——!”

    又一声吆喝。

    八个身穿青布短打、腰系红布带子的壮汉走进了灵堂。

    这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眼神沉稳,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手里拿著只有槓房才有的粗大槓棒和绳索。

    “请棺——!”

    八个人动作整齐划一,绳索穿过棺底,打上活扣,搭上槓棒。

    “起——!”

    领头的一声低喝。

    八个人同时发力,那口重达千斤的柏木大棺,竟然稳稳噹噹地离地而起,纹丝不动,就像是平地生云一般。

    这就是“八大槓”的功夫,讲究的是一股子整劲儿。

    “百鸟朝凤——响!”

    陆兴民再次高喊。

    院子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孙家班,再次奏响了那震撼人心的乐章。

    嗩吶声起,如鹤唳云端,瞬间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大门洞开。

    陆兴民手里举著那高达一丈的引魂幡,走在最前面。

    那幡上写著朱信爷的生辰八字和名讳,在风中猎猎作响。

    秦庚紧隨其后,一身重孝,手里提著哭丧棒,神色肃穆而哀伤。

    崔太太抱著遗像,哆哆嗦嗦地跟在后面,脸上掛著泪痕,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再后面,是那一群受过恩惠的“义子义女”们,手里提著绿白相间的哭丧棒,哭声震天。

    紧接著,是那口巨大的柏木黑棺,八个脚夫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棺材在他们肩上平稳得连一碗水都不会洒出来。

    棺材左右,是孙家班的吹手们,嗩吶声、笙管声、鼓声交织在一起,悲壮而宏大。

    最后面,是徐春带著的数百名车夫。

    他们两人一组,抬著那些巨大的纸扎。

    纸房子、纸马、纸人————浩浩荡荡。

    队伍一出巷子口,就被眼前的一幕给震住了。

    人。

    全是人。

    正阳大街的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因为昨晚《百鸟朝凤》的名声传开了,整个平安县城都闻讯而来。

    有的是昨儿个听说了《百鸟朝凤》的名头,特意起大早赶来的;

    有的是附近的村民,想看看这只有大善人才能享用的排场。

    这年头娱乐少,谁家要是办个大丧事,那就是全城的盛典。

    街巷里、墙头上,到处都是人。

    “来了!来了!”

    “听听!这就是百鸟朝凤!真亮堂啊!”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陆兴民把手里的纸钱往天上一撒。

    漫天的黄白纸钱如雪花般飘落,铺满了整条街道。

    嗩吶声撕心裂肺,却又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豪迈。

    队伍缓缓前行,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大道。

    “那是秦五爷吧?真是个孝子啊。”

    人群中,有人指著走在最前面的秦庚,感嘆道:“听说他和这朱老爷子非亲非故,就是凭著一股子义气,花了几百块大洋办这场丧事。”

    “可不是嘛!你看后面那个抱遗像的娘们,那才是亲侄女,看著贼眉鼠眼的,哪有五爷这般气度!听说一天没伺候,还想抢遗產!”

    “朱信爷这辈子也算是值了,虽无儿女送终,却有这么个义子摔盆打幡。”

    “我听说了,这朱信爷生前也是个大善人,你看那一帮提哭丧棒的,都是当年受过他恩惠的孤儿,听说比那慈佑堂救的人都多!”

    “哎呀,这才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啊!”

    “这丧事办得,体面!太体面了!”

    不少上了岁数的老人,听著那悲愴的嗩吶声,看著这浩大的场面,也不禁抹起了眼泪。

    “这就是喜丧啊!走的风光,走的明白!”

    隨著队伍的前进,看热闹的人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人群中,也有不少津门內城的体面人,甚至是穿著长衫的文人墨客,都驻足观看,神色复杂。

    他们原本只是来看《百鸟朝凤》的热闹,却被这浩大的声势和那股子凝重的义气所震撼。

    这《百鸟朝凤》一响,有两个人在津门的名声,算是彻底立住了。

    一个是乐善好施、隱於市井的朱信爷。

    一个是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秦五爷。

    这在这个乱世里,比黄金还要珍贵。

    秦庚走在最前面,听著耳边的嗩吶声,看著脚下的路。

    “信爷,您看见了吗?”

    “这是我送您的最后一程。”

    “咱们风风光光地走,谁也不敢笑话您是个落魄老头。”

    风吹过引魂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似乎是老人在九泉之下的回应。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平安县城的主街,朝著城外的津门七山方向走去。

    路口皆有人设摆路祭,那是各路车夫和江湖朋友的敬意。

    这一日,全城縞素,百鸟朝凤,送信爷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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