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湮灭掉的存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那些年在穹顶摸爬滚打,在各种任务里出生入死,雷昭在他受伤的时候把他拎回去,红菱那笨拙的关心......所有回忆仿佛还历历在目。
所以当那道攻击刺入自己的意识空间时,他并未多加在意,只需要像以前一样,把那道攻击吞噬掉就行,黑洞会将其湮灭。
但这次不同。
那人手上的符文道具是旧世界的遗物,远比现在市面上普遍的符文道具来的强得多,而它的能力便是窃取法则,窃取来的能量被宝石转化、裹着那人自己的意识法则,两股力量拧成一股,撞进了他的意识海。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甚至不乏大量早就被他遗忘的存在。
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围裙上沾着面粉,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转眼,却是她死在异种爪下的惨样。
他还看到一个男人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擦掉他脸上的泥,说了句什么,然后义无反顾地向远处跑去,而在不远处,正是那个女人的尸体。
然后是一条暗巷,一具倒在他脚边的尸体,是他第一次杀的那个人。
他又看到了雷昭。
雷昭站在巷口,弯下腰,朝他伸出了手,那只手很大,掌心有茧,指节上有焦痕,粗糙却又让人安心。
最后,他看到了红菱。
红菱蹲在院子里,用指甲在地上划着什么,听到他走近,抬起头来,碧绿色宛如野兽般的眸子并没有要赶他走的意图,而是伸出了手,把他收入了自己的领地。
力气很大,布料被她攥得变形了,但她就是不松。
他感觉自己正在消失。
雷昭也想过帮他找寻亲生父母,最后却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或许在那时他就已经查到了过去。
但他是由那些记忆组成的,无论是亲生父母的死去,还是后来成为了杀手,认识了雷昭和红菱,这一切的一切,才组成了现在的他。
“你的异术属于湮灭法则,湮灭的后果不堪设想,你最好尽量少用。”
雷昭的叮嘱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他坠进了自己的黑洞。
周围很安静,他在这片黑色里不断下沉,周围什么都没有。
他给自己带来了湮灭。
他亲手杀死了过去的自己。
————————————————
他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天边升起了,他则是躺在一张病床上。
他的记忆一片空白,就连所有自理的能力都消失了,只徒留身体的本能。
有人推门进来,是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看到他醒了,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惊喜和谨慎之间的表情。
那人走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问了几个问题,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也只发出了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你的名字是江渡。”那人意识到了什么,叹了一口气,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
“你遭到了自己的异术反噬,把你自己的记忆全部吞噬了,这里是天冕城,你现在安全。”
江渡。
他试着把这个名字放进脑子里,后面的几天他总是过的昏昏沉沉,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大脑,让他疯狂地索取周围一切可捕捉的信息。
而在某一天,他迷迷糊糊的时候,看到病房里来了一个蓝色头发的人,那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说话做事都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稳。
她正在和人打通讯,江渡只听到了只言片语,那人称呼通讯那头的人为“老师”,语气很恭敬,拜托对方帮忙安排一个学生入学的事。
哪怕已经和迟烬安做好了约定,但留上一手底牌也准没错。
又过了几天,江渡在逐渐恢复了自理能力,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的时候,他被送到了一个叫密特拉学院的地方。
郁彩是个很厉害的女孩,明明能力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净化,但她的体术也很强,除了性格偶尔有些大大咧咧,其它都还好。
就是郁彩似乎太引人注目了,跟她一起行动的时候,江渡总会感到不适,他不习惯活在他人的注视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密特拉学院的课程排得很满,他们都是老老实实上课的人,江渡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早起、上课、训练、吃饭、睡觉。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警报响了。
原本平静的校园生活正式迎来了终结。
红菱和雷昭的出现,洛锦佑被带走,天冕城在那些邪教徒的驱使下变得一片混乱。
然后,他就那么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一场大乱斗。
他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荧铎对准地面开了一炮过后,狂暴的时空乱流顿时席卷了整个战场,所过之处就连那些建筑也像纸片一样被卷起来撕碎,地面上的人更是被吞噬了进去。
江渡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离了地面,身体在那股力量下不断翻滚,没有经验的他根本无法在时空乱流里自保,就在那时,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和过去一样。
粗糙,却让人安心。
只可惜他不记得了。
雷昭的脸出现在踏面,周遭的一切都被时空乱流切割得明灭不定,但那双异色的眸子却牢牢将他锁定了。
“别松手!”雷昭几乎是撕心裂肺地道。
江渡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跳进来救他,他不认识这个人,不记得这个人,但却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任由对方护住自己。
江渡看到雷昭的身影在穿梭扭曲的光幕和碎片时,不断留下血痕,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里却自己动了起来。
那团始终盘踞在他掌心、安静而危险的黑色开始翻涌、膨胀,它周围的光线开始弯折,离他最近的几块碎片被那个点吸引过去,不留痕迹的湮灭。
时空乱流在黑洞周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迅速扩大,乱流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笔直、却不知是通往哪个方向的裂口。
裂口的那一头,隐约能看到一片暗色的天幕,却因为满城的灯光,驱散了黑暗。
那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