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小猪忽然往前冲了出去。
小猪故意放开一部分梦境屏障,任由那些蛆虫扑到自己身上。
然后织梦梭猛地一甩,一道墨紫色的光芒从梭尖飞出,擦着虫潮的边缘掠过,硬生生将几百条蛆虫引向了城墙外侧。
小猪一边跑,一边回头观察城里的动静。
确定那些东西没有越过城墙,这才松了一口气。
然而那些蛆虫的速度实在太快,它们似乎拥有某种共享感知的能力,几百条虫子分成十几股,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
小猪刚刚甩开正面的一批,身后就有一群从淤泥里钻出来,张开口器,狠狠咬住它的尾巴。
小猪疼得浑身一抖,尾巴上的织梦梭险些脱手。
它反手一甩,把那几条蛆虫抽飞出去,紧接着身侧又传来一阵破空声。
轰!
一条足有水桶粗细的蛆虫从地下钻出,张开满是齿环的口器,朝它的腹部咬来。
小猪来不及躲闪,只能将身体强行扭转。
噗嗤。
蛆虫的口器擦过它的腹部,撕开一大片鳞甲。
黄绿色的脓液顺着伤口灌了进去。
小猪的身躯猛地僵了一瞬。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部分血肉开始出现无法逆转的污染。
低头看时,伤处边缘的皮肉已经鼓胀起来,皮下拱出一个个黄豆大的凸起,挤挤挨挨排成一片,表面薄薄一层皮被撑得透亮,里头隐约可见盘蜷着的细白虫胎,一伸一缩地蠕动。
再过得片刻,那凸起竟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细缝,缝里淌出淡黄色的黏浆,黏浆里裹着针尖大的小虫,落地便往四周皮肉里钻。
皮肉下,又再次鼓鼓囊囊生出一片片虫卵。
小猪数百只眼睛里,有几只忽然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黄绿色。
陈舟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小猪的动作,眉头越皱越紧。
方才他已经发现,自己能够触碰小猪。
那种触感绝非幻觉。
他能摸到小猪的软毛,能感受到它皮肉底下细细的骨骼,甚至能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
可除此之外,他仍旧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这也就代表着,陈舟很难做些什么来帮助小猪。
甚至那些迎面扑来的蛆虫,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时,都没有产生任何阻碍。
小猪看起来十分凶狞,但陈舟看得出来,它现在只是外强中干,整体气息发虚,甚至不像在万华梦月阵中相见时那么强势。
小猪的等阶不对劲。
似乎只有九阶出头。
陈舟心想,虽是千梦之主。
但梦魔这种异兽,终究也需要进食梦境才能得以生存。
曾经在城中,小猪有万千美梦可以任意采撷。
但现在的枉死城……已经没有活人了。
小猪织了一场大梦,把所有化作怪物的百姓留于梦中。
神魂不存的怪物没有思想,自然也不会做梦。
陈舟不知道小猪已经多久没有进食过了,但看着城中之前那般破败的样子,应该时间不短了。
怪不得会如此虚弱,连威武的梦魔真身都无法维持太久的时间。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得近乎荒谬的。
陈舟越发坚信,这绝对不是一个幻境。
但他仍然像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
唯独小猪是例外。
陈舟看了一眼正在苦苦支撑的小猪,忽然伸出手。
一缕灰白色的秽土从他的指尖流出。
他并未试图去触碰那些蛆虫,而是将秽土轻轻覆在小猪的身体上。
无数已经入肉的虫卵被死气同化,被拖拽入秽土之中埋葬。
小猪身上鼓鼓囊囊的皮肉平复下去。
小猪一愣。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它能感觉到。
有一股力量落在了自己身上。
很轻,很温和。
又带着一种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小猪下意识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大人?”
它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陈舟看着它,抬手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傻猪,往前看。”
小猪的耳朵动了动。
它看不见陈舟。
也感受不到其他任何存在,这里是它的梦境与现实相接的地方。
除非有等阶远高于它的存在,否则再厉害的隐匿之术,也无法瞒过千梦之主的感知。
明明在感知之下,什么都没有,但小猪就是没来由的认为。
是大人。
一定是大人。
自欺欺人也好,痴心妄想也罢。
小猪一直坚信。
大人不会不管猪猪的。
它就知道。
大人只是还没回来。
小猪晃了晃脑袋。
它想起了陈舟平时摸它脑袋的样子,想起了自己趴在白骨祭坛上睡觉时,大人偶尔会嫌弃它太吵,把它从祭坛边上拎起来。
还想起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以后要变得厉害一些,它会融合整座戮仙祠,它以后会成为猪猪大帝。
要为苍生带来美梦,要跟大人并肩站到最高的地方去,要让天下人夜夜都睡得安稳踏实,一觉到天亮,梦里全是热腾腾的肉包子。
小猪咬紧牙关。
不行,它不能被污染。
织梦梭突然逆向旋转。
墨紫色的光芒沿着小猪的尾巴一路蔓延,强行将侵入体内的黄绿色力量逼向伤口。
噗!
一大团脓血被它从伤口里逼了出来。
可还没等它缓过气来,虫潮已经再次扑到。
小猪猛地向侧面跃开。
数十条蛆虫撞在一起,爆开一大片黄绿色的毒雾。
它刚落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城墙。
一条蛆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了它,正顺着城墙往上爬。
小猪瞳孔一缩。
“你敢!”
它甚至顾不上身后扑来的虫潮,猛地转过身,织梦梭脱尾而出,化作一道墨紫色的流光,狠狠抽在那条蛆虫身上。
轰!
蛆虫被抽得横飞出去,撞进十几丈外的淤泥里。
小猪趁机冲回城墙附近,张嘴吐出一团紫黑色的梦雾。
梦雾迅速凝结,化作一层半透明的城墙,将那些怪物所在的街区整个包裹起来。
刚刚有几条蛆虫已经越过了外面的防线,正顺着街面往里爬。
其中一条甚至已经爬到了巷弄之中,它张开口器,朝着坐在铺子里的怪物扑去。
小猪的身影骤然闪现在它面前。
砰!
一只巨大的蹄子从天而降,将那条蛆虫踩进石板里。
小猪没有停留,尾巴一卷,将织梦梭重新收回来,转身又朝城外冲去。
它的速度已经慢了不少。
身上的鳞甲有大片大片的地方变成了黄绿色,几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脓血。
梦魔巨兽的身躯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庞大,原本覆盖全身的墨紫色魔气时明时暗。
可它始终没有让任何一条蛆虫进入城里。
陈舟始终立于小猪身旁,帮助小猪拔除部分污染,给小猪渡去一些能做恢复的能量。
“先把眼前的东西解决了。”
小猪听不见。
但它感觉得到。
那股力量始终在。
就像以前它趴在大人肩膀上睡觉时,大人偶尔会伸手摸摸它的脑袋。
又像它犯了错,躲在祭坛后面不肯出来,大人隔着老远伸手把它拎回去。
熟悉。
安心。
小猪回头看了一眼。
它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股力量还在。
于是它更加确信了。
大人一定就在这里,大人一定在看着猪猪。
他们约定好了的,大人说过,会回来的。
猪猪也答应过,要把枉死城守好。
如果猪猪没有守好,大人回来以后,一定会生气的。
想到这里,小猪忽然有些着急。
它不想让大人生气。
更不想让大人回来时,看见自己的家变成一片废墟。
小猪的尾巴重新摇了起来,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织梦梭。
“大人,猪猪会守好的。”
它小声嘟囔。
“猪猪一定会守好的。”
说完,它猛地冲进虫潮。
陈舟也跟着动了。
他无法碰触那些怪物,也无法改变城里的任何东西。
但他能借着小猪的身体,将自己的力量一点一点传过去。
两人的力量在无形之中逐渐交织。
小猪的梦境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粉白色的梦雾里,多了一层淡淡的灰白。
小猪抬起头,面对那头庞大的蛆虫怪,数百只眼睛同时亮起墨紫色的光芒。
“吾为千梦之主,掌千梦,御万魇。”
“此城一砖一瓦皆吾所织,一魂一魄皆吾所安。”
“尔自天裂中来,踏吾土,伤吾民。”
小猪咬了咬牙。
数百只眼睛同时亮起墨紫色的光。
“尔入吾梦域,犹自张牙舞爪。”
“梦里乾坤,由吾裁夺!”
陈舟看见紫黑色的魔气贴着地面铺开,铺出去十几丈远。
雾气里浮出一座城的轮廓。
街巷、铺面、灯笼、白幡、纸钱、祭坛。
梦城轰然扩张。
几百条小蛆虫全被罩了进去。
它们在街巷里爬来爬去,每条都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座城,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而那头庞大的蛆虫怪,也被梦城彻底笼罩。
它疯狂挣扎,黄绿色的脓液不断侵蚀着梦境边界。
可每当梦纹出现裂痕,就会有一道灰白色的秽土纹路悄然补上。
陈舟站在小猪身旁,五指缓缓收拢。
小猪则死死盯着梦城里的怪物。
街巷一层叠着一层,屋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粉紫色的梦雾沿着街道流淌,将数百条蛆虫困在其中。
那些蛆虫疯了一样四处乱撞。
它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座可以吞噬的城,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落进了小猪的梦境里。
每一条街巷都是一重梦,每一间铺面都是一道迷障。
越是挣扎,梦城的街道便越是绵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但陈舟很快发现了不对。
小猪的梦城并不是单纯用来困住蛆虫的。
那些被它安置在城里的怪物,也同样受着梦城的束缚。
梦城用来困住了蛆虫,那原本固定在铺面、摊位和路口的怪物便失去了约束。
怪不得小猪没有一开始就使用自己最拿手的织梦术。
包子铺里的怪物放下包子,慢慢站了起来。
布庄里的怪物推开柜台,拖着一条已经腐烂的腿,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它们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动静。
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齐齐转向小猪。
下一刻。
便有距离近的怪物灵敏地窜出了城,遵循着本能,朝小猪扑了上来。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一口咬在小猪的后腿上。
小猪身体一僵。
它低头看了一眼。
“嗷!”
又一只怪物扑上来,抓住了它的尾巴。
小猪踉跄了一下。
陈舟伸手,想把那只怪物拽开。
手掌却直接穿了过去。
他眉头一皱,随即将一缕秽土覆在小猪身上。
灰白色的光芒闪过。
那只咬住小猪后腿的怪物忽然被震开,翻滚着摔出去。
小猪回头看了一眼,它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大人?”
它又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但后背那股熟悉的力量又出现了。
小猪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它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被困在梦城中的蛆虫还在挣扎。
那头体型最大的蛆虫怪已经发现了梦城的边界,庞大的身躯不断撞击街道,黄绿色的脓液一层层腐蚀着梦境。
它必须尽快解决这些东西。
小猪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怪物。
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毒瘴。
那是疫鼠死后留下的东西,疫鼠最后还是领悟了万秽之心,毒雾里有疫鼠的瘟疫之力,连周围的怪物尸骸都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又要麻烦他一次了,小猪心想。
它迅速转身,梦城的街道忽然开始改变。
原本交错纵横的街巷一条条向外延伸,化作一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尽头,正是城外那片黑绿色的毒瘴。
小猪控制着梦城,一点一点挤压蛆虫的活动空间。
那些蛆虫发现不对,立刻疯狂撞击两侧的梦境屏障。
有的试图钻进地下,小猪尾巴一甩,织梦梭凌空抽下,将它重新打回街道。
还有的蛆虫从屋顶扑出,张开口器,直奔小猪的脑袋。
小猪侧身避开,反手一蹄踩碎它的脑袋。
更多的蛆虫开始朝着梦城边缘聚集。
它们似乎察觉到了一条生路,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小猪没有阻止,反而主动撤掉了一部分梦境屏障。
让它们跑。
只要方向没错就行。
那片毒瘴就在前面。
只要把它们全部赶进去,就能解决了。
小猪刚刚将大部分力量转向梦城外侧,身后的怪物便又扑了上来。
小猪无奈地晃了晃。
“你们不要乱跑呀。”
它的声音有些委屈。
“猪猪在忙呢。”
已经彻底畸化的怪物当然听不懂,其中一只甚至张开嘴,朝着它的脖子咬了过去。
陈舟看着小猪身上的墨紫色光芒重新亮起,它甩开几只怪物,继续向前。
明明那些东西正在攻击它,它却始终没有对它们下死手。
每次有怪物被梦境挤到街道边缘,它都会分出一缕梦丝,将它们重新引回安全的位置。
像是生怕它们走丢了。
陈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这小东西……
到底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