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幽蓝色的光壁，像一片被拉长到十年的海。
凡罗米修斯号舰桥内，所有人都在倒计时声中站了起来。
“空间湍流强度下降。”
“星门出口锚点稳定。”
“外部宇宙背景辐射接入中……”
“十。”
希亚站在主控台前，手指轻轻扣住冰冷的扶手。
十年。
整整十年。
从禁区残骸中启程，到穿入超级星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没有认为，两亿光年的跨星河跳跃会是一场短暂的旅途。
可两亿光年尺度，依旧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空间被折叠、撕开、压缩，再重新缝合。
舰队像被投入了一条无尽的幽蓝河道，四周看不见正常星光，只能看见一层层弯曲的空间纹路在舰体外流淌。
第一年，舰队还会为每一次空间震荡拉响警报。
第三年，年轻士兵已经能在警报声里冷静检查护盾参数。
第五年，一批新兵蛋子已正式晋升为舰桥军官。
第七年，能量矩阵完成第二次整体更换。
第九年，瑞亚在训练舱里带出了新一代炽天使驾驶员，他们没有亲自参与当初的伪神星之战，却把那场战争倒背如流。
第十年，凡罗米修斯号的外层装甲重新镀过三次，舰队的推进核心更换了三轮，许多孩子在星门航道里出生，长大，第一次学习写字时，写下的词句就是——神国，以及伟大的神明，凡.罗米修斯。
现在，倒计时终于来到了尽头。
“三。”
“二。”
“一。”
“脱离超级星门！”
轰——
舰桥前方的幽蓝光壁骤然塌陷。
所有感官像是在一瞬间被释放。
压抑了十年的空间噪声消失，主屏先是陷入短暂的黑暗，随后，第一缕真正的星光刺入画面。
紧接着，整个舰桥被银白色光海淹没。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紧紧握住手里的数据板。
就连瑞亚，也在那一刻忘记了呼吸。
主屏之上，一条庞大到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棒旋星系横亘在前方。
四条主旋臂从明亮的银白核心缓缓舒展开来，像四条横跨黑暗宇宙的光河。
数以千亿计的恒星密密织成绸缎般的底色，明暗不一的星团镶嵌其中，尘埃带像淡褐色的薄纱缠绕在旋臂边缘。
星系核心区的光芒浓烈得近乎神圣。
在那片浩瀚银辉之外，两团朦胧的星系静静悬挂，像侍立在神国门前的两盏灯。
舰桥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声。
一名年轻的盖亚军官喃喃道：“这就是……神明所在的星河？”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每个人都已经失语。
十年颠簸，十年等待，十年把信仰磨进骨头里的航行，在这一帧画面前，忽然有了重量。
希亚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那条棒旋星系，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攥紧。
神域留存的古老资料里，那幅被称作“神明手绘宇宙图”的星图。
和她看到的景象，
一模一样！
那幅图并不精致。
线条甚至带着某种近乎随意的手绘质感。
希亚无数次在深夜里打开它，一遍遍沿着那四条旋臂寻找神明故乡的位置。
她把每一个弧度都记在心里。
把每一道旋臂的延展方向都刻进记忆。
她曾害怕。
毕竟宇宙不是静止的。
星系会演化，旋臂会漂移，恒星会衰亡，暗物质晕会在漫长纪元中被扰动。
那幅图来自太古之前。
它经过多少代人之手，又沉睡了多少亿年，早已没有人能够说清。
如果抵达之后，现实与星图无法重合呢？
如果他们耗尽一切，跨越两亿三千万光年的朝圣之路，最终只抵达一个无法核验的坐标呢？
如果那幅图只是神明随手赐下的象征，而非真正的道路呢？
这些杂念，希亚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她是执政官。
她可以流血，可以献身，可以在绝境里下令拆掉舰队，却不能把这种恐惧说出口。
因为她身后站着的不只是盖亚。
还有泰坦，还有被解放后追随而来的无数信徒，还有那些在十年星门航道中出生、从未见过正常星空的孩子。
他们都相信她会带他们抵达。
所以她也必须相信。
“主脑。”
“调出神域手绘星图。”
“正在调用。”
主屏右侧，一张古老的金色星图缓缓展开。
手绘的银白旋臂、标注模糊的核心区域、两颗小小的伴星系，以及边缘处被神圣纹路圈出的一个点。
那是他们的终点。
“叠加实时恒星数据波扫描。”
“正在执行。”
舰桥里的所有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金色手绘星图缓慢放大，覆盖在实时观测到的银河系影像上。
第一条旋臂开始重合。
第二条旋臂开始重合。
核心质量分布数据同步接入。
暗物质晕密度梯度接入。
卫星星系相对位置接入。
恒星带光谱分布接入。
一条条数据在主屏下方飞速滚动。
每个人都盯着那个还未跳出的结果。
瑞亚站在希亚身侧，双拳握得咔咔作响。
她经历过神之泪第一次撕碎奇居子核心，经历过中子星坍缩，经历过神星被反物质光柱贯穿。
可此刻，她的表情比任何一次战斗前都更紧。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敌人强弱的问题。
而是信仰之地是否能真正抵达的问题。
一秒。
两秒。
三秒。
主脑冰冷的声音响起。
“比对完成。”
“神域手绘星图与实时银河系恒星数据波扫描结果高度一致。”
“旋臂弧度误差低于第六位小数。”
“核心区质量分布吻合。”
“暗物质晕密度梯度吻合。”
“两颗卫星星系相对位置吻合。”
“目标恒星所在区域坐标误差在可修正范围内。”
“结构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结论：当前星系，与神域星图标记星系，为同一星系。”
这一刻，希亚闭上眼睛，深深松了口气。
她听见自己胸腔深处，那块压了十年的巨石，终于落地。
瑞亚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眶已经红了。
“执政官……”
希亚睁开眼。
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整个银河。
她缓缓抬起右手，接入全舰队公共频道。
联合舰队，上万母舰、泰坦工程平台、盖亚科研舰、炽天使机甲编队，以及无数追随而来的朝圣船，同时亮起通讯指示。
所有人都看见了希亚。
她站在凡罗米修斯号舰桥中央，身后的主屏是一整条银白色的棒旋星河。
那画面像极了神话壁画中，凡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抵达了天门。
希亚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通过舰队广播，传遍每一艘船。
“诸位。”
“我们抵达了。”
短短四个字，像点燃了压抑十年的火山。
凡罗米修斯号舰桥内，有人先哭出了声。
随后，呐喊爆发。
泰坦军官用拳头重重砸向胸甲，盖亚士兵互相拥抱，年轻军官跪在控制台前，额头抵着冰冷金属，肩膀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