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时刻关注李维动态的义大利甘比诺家族,和布莱顿海滩的俄罗斯黑手党而言,这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信号。
这一天,仅仅是陈海生正式握上凯雷德方向盘的第5天。
曼哈顿唐人街,闽商商会的内室里。
一个身材高大、眼窝深陷的俄罗斯白人正端坐在客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对包浆圆润的核桃。
如果不是他那典型斯拉夫人的面孔,光听声音,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这是一个地道的北方老炮儿。
「林会长,明人不说暗话,」这个俄罗斯人操着一口流利得甚至带点京片子的汉语,微笑着看向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的林道行,「以前咱们也确实没办法,因为要承担跨区运输和被纽约市警察局盯上的风险,所以我们加上了2成的风险溢价,价格确实不低,但是我知道您也能理解,越南人和韩国人都是一样的价格。」
林道行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铁观音,瞥了一眼眼前的俄罗斯人。
「老维,听你这意思,」他说道,「现在情况有所改变了?」
「害,您且说呢,我们上个月试了一条新路子,」老维一拍大腿,「路子摆平了,从下个月开始,看在咱们俩的交情的份儿上,给您让1成,您看怎麽说?」
「布莱顿海滩能做出这麽大的让步,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林道行微笑着说道,「多谢老维的好意了。」
「林会长,」老维站起身,意味深长地说道,「希望咱们能常联系,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还希望您能帮咱们美言几句呐。」
林道行一路将伊万送出了堂口大门,看着那辆防弹的奔驰大G消失在街角,脸上的客套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回到二楼,从阴影处走出来了一个人,身穿西装,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报表。
「听到了吧,」林道行摇着头感慨道,「没想到布莱顿海滩的老毛子,也有这麽看得起咱们的一天。」
「之前他们一直给咱们和越南人、韩国人2成的溢价,但是给义大利人和本土黑帮就是1成,」他哼了一声,「现在倒是主动把咱们的位置往上又提了一个级别。」
「不仅仅是俄罗斯人,林会长,」荣主管抱着报表站在他身後低声说道,」
那些义大利人也派了人来。」
「他们又来干什麽?」
「五大家族里的甘比诺家族派了中间人过来,说想请您去小义大利区吃个饭,并且还透露了一下,说之前卡咱们的几条生鲜走私的渠道,他们已经跟码头主管打过招呼了......
」
「哦?」林道行眼里一喜,嘴上继续说道,「他们有没有提之前一直扣着我们的那几个货柜?」
「提了,」荣主管的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今天我已经拿到通关的通知单了,我刚才粗略算了一笔帐.....
「单单是义大利人放开生鲜线路省下的通关费和折损率,加上俄罗斯人免掉的武器渠道溢价,每个月就能给商会实打实地省下至少10万美金!一年就是120万纯利润!」
林道行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於他们闽商商会而言,120万美金虽然不是什麽伤筋动骨的数字,但是也绝对不算一笔小钱。
但是仅仅只是5天啊!
海生只是给李维的妹妹当了5天司机,他们唐人街就获得了如此实打实的好处O
甚至是李维自己还没有发话,这群黑手党就自动完成了脑补,把之前欺负唐人街的利润让了出来,只为了卖李维一个无声的面子。
「去,」林道行猛地站起身,「把上个月搞来的那一对熊掌,还有东海的花胶装好,我要亲自去拜访李维先生。」
当天傍晚,纽约的天空刚刚擦黑,林道行就带着两个恒温箱,来到了炮台城公园,李维的家门前。
按下门铃,数秒後,沉重的装甲门向内打开。
开门的并不是李维,而是穿着浅灰色居家服的莉莉。
「林伯伯?」莉莉之前见过林道行几面,礼貌地跟他打了个招呼,「你是来找我哥哥还是我爸爸?」
「莉莉小姐,」林道行也跟她打了个招呼,「我是来给李维先生送新鲜的食材的,他不在吗?」
「我哥哥去纽哈芬了,」莉莉摇了摇头,「我爸爸在楼上,你有事情可以找他。」
「那我先不打扰堂吉诃德先生休息了,把东西放下,我就先走了,」林道行把食材放在了前厅的柜子上,「另外莉莉小姐,海生他最近没给你添麻烦吧?他现在人呢?要是他在,我正好顺道嘱咐他几句规矩。」
「陈哥没有给我添麻烦,」莉莉说道,「他送我回来之後......嗯......如果没走的话现在应该还在地库里,」她指了指电梯的方向,看着林道行,语气不善,「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他休息一下,他之前受过伤还坚持送我去上学,这是不是太辛苦了一点?」
林道行看着面容严肃的莉莉,愣了愣,随即只能苦笑着应了下来。
「好的,莉莉小姐,您费心了,我一会儿就下去说说他。」他连连点头,恭敬地告辞离开。
乘坐电梯一路降落到公寓的地下三层专属车库。
空旷的VIP停车区内灯光明亮,2辆全尺寸凯雷德,一辆保时捷911停在专属车位上。
林道行顺着车道走过去,刚刚绕过一根承重柱,眼前的画面便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陈海生正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儿毛巾,擦洗着凯雷德下方的金属迎宾踏板。
今天他送莉莉去上了马术课,回来的时候或许是鞋子上沾染了泥土,把迎宾踏板也踩得满是泥泞。
陈海生擦的非常认真,全神贯注,甚至没有听到身後的脚步声。
而林道行就站在柱子後面,默默地看着自己视为接班人和乾儿子的大小伙子,原本是最年轻气盛的年纪,现在给人跪在地上擦迎宾踏板。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嘶......」肌肉的牵扯疼痛让陈海生龇牙咧嘴,他搓了搓肩膀,衣服拉扯之间露出了腰间的淤青,「现在应该好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突然感觉到身後似乎有什麽东西。
他回头一看,却发现什麽都没有。
「痴线,」他自己骂了自己一句,「收工啦。」
晚上十点以後,唐人街依旧灯火通明陈海生把自己的二手福特停在商会堂口後面的巷子里,活动了一下依然酸痛的肩膀,顺着後楼梯走上了二楼。
刚一推开走廊的门,他就迎面撞上了正抱着一摞新帐本、满面红光的会计主管。
「海生!你回来了!」会计主管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财神爷,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嘶!」陈海生下意识地一皱眉头,把胳膊抽回来,「荣叔,疼——
「」
「哦哦,抱歉抱歉,」荣主管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说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你给李先生妹妹开车这件事,显神威了!」
陈海生愣了一下,「什麽神威?」
荣主管飞快地把下午俄罗斯人和义大利人接连示好、出让利润和走私渠道的事情客观陈述了一遍,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每个月白白多出10万美金的净利!你小子这次可是为咱们商会立了大功!」
陈海生站在原地,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泥垢一那是刚才擦拭凯雷德的时候留下的。
原本因为放下身段伺候人而残存的一丝屈辱感,在这实打实的巨大利益面前,一瞬间变成了一碗苦涩的药。
他看着自己手指甲上的泥,紧握了拳头,随後又松开。
既然能为商会和同胞换来真金白银和生存空间,那弯下膝盖就是值得的。
他心里涌起一阵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悦,大步地走向了走廊尽头林道行的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林道行一个人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瓶喝了大半的陈年茅台酒,手里端着一个分酒器,正仰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浓烈的酒气弥漫在整个房间内。
陈海生走上前,看着林道行微红的脸,笑着开起了玩笑:「林叔,今天遇到什麽好消息了?喝酒喝得这麽开心?主管都跟我说了,怎麽也不叫兄弟们一起庆祝一下?」
听到陈海生的声音,林道行端着酒杯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这个从小在街头摸爬滚打、宁可挨刀子也不肯喊疼的孩子一点点长大,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帮小伙子。
「他李维能靠橄榄球成为美利坚人的英雄,那我也可以!」
「我要做第二个李小龙,我要让那些白人政客主动来找我握手,让那些黑人混混见到我就绕道走,让您.....再也不用在像李维这种小孩子面前低三下四!」(134章)
几个月前的陈海生说的。
那时候的他光芒万丈,眼神像刀子一样。
但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2个小时前,在地库里看到的那个卑微地跪在水泥地上、用手指一点点抠洗汽车踏板泥泞的背影,还有他绝望的看着自己,自己却半逼着他给李维下跪磕头的场景。
奇怪啊,这两个身影为什麽长相一样,但是他就是没办法对上号?
「开......开心?」他声音颤抖着说道,「今天有......开心的事情?」
陈海生没有察觉到异样,他满不在乎地拉开椅子,在林道行对面坐了下来。
他顺手拿过一个乾净的酒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烧了下去。
「是啊,当然有开心的事情,」陈海生放下酒杯,语气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俄罗斯人让利,义大利人放行,咱们唐人街的处境终於好了一点儿,可不就是遇见好事情了吗?」
「确实,」林道行仔细咀嚼着陈海生说的话,「对了,你在李先生那边乾的怎麽样?有没有受委屈?」
他有一种冲动,一种只要陈海生说出半个「不好」,他就让陈海生回来。
他林道行还没死呢,他还能拼的动,大不了就是自己多受一点气,自己多求一点人——
陈海生闻言顿了顿,笑着说道:「我过得很好啊。」
「李先生经常去拳馆指导我,」他一仰头,把分酒器一干而净,「我感觉自己进步挺大的,包括开车的时候其实也没什麽事情,还是挺轻松的,他们一家人都是好人。」
林道行盯着一脸轻松的陈海生,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嘴唇哆哆嗦嗦的。
「是吗......」他端着空酒杯,声音哽咽,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这就好啊......这是好事啊。」
他一边哭着,一边一杯杯地给自己倒酒,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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