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海关,是一条笔直双向六车道的水泥路。
路的两旁种上了成片绿植,很整齐也很漂亮。
树,是白桦。
因为有条老狗最喜欢的就是白桦树。
春至,树枝抽出嫩芽,夏来,枝叶繁茂生机盎然。
秋时,树叶金黄。
冬降,树叶飘落只剩白色的树干和光秃秃,但枝条有序向上生长。
那条老狗说,其实白桦四季变化像极了人的一生。
懵懂、壮年、迟暮、老去。
那日,腰弯的已经极为严重,靠坐在御花园凉亭柱子上。
脸上戴着墨镜,手里端着果脯盘子,屁股底下坐着皇帝给的软垫。
老狗笑着告诉自己的主子。
老奴最喜白桦,是因为白桦烂的最快。
那种近乎烂成泥的木杆很容易就能咽下去,不好吃,但能不饿死。
老奴当初就是靠着吃腐烂的白桦木才到的京城。
而更让老奴喜欢的。
是白桦笔直向上不会长歪,就连枝条都是向上而生。
老奴一生作恶多端,但从始至终都是大明的家奴。
从未改变。
崇祯的吉普车停在了进忠城。
这座城一开始不大,因为它只是一座墓。
可随着时间的发展,进忠城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繁华。
因为这里从一开始的选址,就是连通辽东到山海关的必经之地。
魏忠贤的墓,就在进忠城的最中心。
中心,忠心。
年轻的帝王从未下旨褒奖过老狗,但用这种方式给了老狗最大的体面。
白桦树从山海关路两侧,一直延伸到了进忠城之内。
如今六月,生机盎然。
就连进忠城内街道两侧也被种满了白桦树。
这是墓,但也是一座府邸。
也可以称作一片建筑群的陵殿,规格很超标。
但它就在那,就在山海关之外的进忠城里。
大殿正中只有一张床,那是一张木料算不得上等做工也算不得太过精细的木床。
但这张床,乃是当初天启亲手为老狗打造。
崇祯的吉普车到了进忠城,停在了老狗陵殿的大门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雕像,魏忠贤的雕像。
这座雕像是崇祯授意雕刻的,但看到这座雕像的模样后崇祯无语至极的叹了口气。
老狗和都督秦良玉不同,他留下很多画像。
随便挑一张用来雕像都没问题,但这座雕像的用图来自毕自严亲笔。
还记得当初,老狗说自己总是淌眼泪,然后崇祯把自己墨镜给他。
还允许他戴着墨镜随意行走无需摘下吗?
然后老狗戴着墨镜去了内阁,对着毕自严一顿输出之后背着手离开了皇宫。
而毕自严截取的,就是老狗小人得志疯狂输出的片段。
所以...没座。
老狗的雕像就是脸上戴着墨镜,一副小人得志疯狂谩骂的样子。
崇祯叹了口气,你他妈也没放过他呀。
但那雕像也很有喜感,看起来老狗憨憨的倒也还凑合。
最起码没有凶神恶煞让人看了生理不适。
迈步走进大堂,看了一眼那张天启打造的大床。
崇祯再次迈步直奔后院,那才是老狗埋骨的地方。
人死了,有什么呢?
就是一个小土包,和一块写着名字的墓碑。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崇祯在老狗的墓前坐下,看着眼前的墓碑摇摇头。
“太子快四岁了,公主也三岁多了。”
“你做的风筝还留着,等他们大一点朕会把你的礼物给他们的。”
沉默。
他看着老狗的墓碑沉默着,脑子里闪过老狗留给自己简短的过往。
真的很短。
魏忠贤跟在自己身边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
数息之后,崇祯略带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让人在撰写进忠传,专门写你这一辈子的。”
“本来打算叫老狗志的,但想想算了,你这个狗日的不要脸但皇家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看向魏忠贤的墓碑。
“朕是明君,这你是知道的,朕绝不会篡改历史更不会替你有丝毫美化。”
“所以朕把这件事交给了魏良卿,并且告诉他,一定要实事求是。”
“因为朕是明君!”
话音落下,墓地起了一阵微风,吹动着种植的花卉和种植的树木竹子不停摇动。
但那植被却是上下摆动。
像极了老狗谄媚谢恩的模样。
明君到底啥样没有定数,更没有标准。
但给一个死太监立传绝非明君之举,而且还是一个拥有巨大争议的死太监。
就更不是一个明君该干的事。
但大明霸总非但这样干了,还把这件事交给了魏良卿。
什么是名留千古也同样没有定数,但一座就屹立在那的进忠城。
让魏忠贤这三个字,将会永远的流传下去。
方正化一开始是反对的,他觉得这样太过。
而崇告诉他,你也有!
其实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方正化这位冷面锦衣卫老大。
也是太监。
如果朝代更迭,就他帮崇祯干的那些事被汇总,名声不会比魏忠贤好多少。
一生尿墙,刚正不阿的方正化听到陛下的答案后。
思忖了一会后,对崇祯提出了唯一的一个条件。
那臣的雕像,绝不能出自文官之手。
崇祯就那样坐着,对着老狗的墓碑轻声说着大明的变化。
最多的,说的是太子。
老狗没见到朱慈烺,他终究还是没能挺到朱慈烺出生。
而老狗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伺候太子一段时间。
如此,他就是独一份的五朝老狗。
万历年间入宫,见过泰昌、天启、崇祯、若是再伺候过朱慈烺。
那他还真就是大明太监第一人。
良久之后,崇祯从椅子上起身,看了一眼老狗的墓碑。
“和朕一起,踏平建奴收复辽东!”
“他妈的,整天给你送各种好吃的得花朕多少钱。”
魏忠贤的墓周围,有来自大明各地的特产美食。
每次皇宫进了什么,最多两天就会在他的墓地出现。
王承恩猫着腰跟在崇祯身边,回手指了指老狗墓周边摆的那些吃食。
“皇爷,这确实太浪费了,好多都是新鲜的...”
崇祯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你也有。”
王承恩一愣,随后小跑跟上。
“皇爷,奴婢不要,这样太浪费....”
崇祯在他的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
“比给魏忠贤的多,果子也比他的大比他的新鲜。”
王承恩闻言咧嘴笑了。
“谢皇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