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县城。
母亲是一月八日转回县城医院的。
协和那边做了最后一次全面评估,出具了报告,宋衡打电话给林雪,说可以转了,后续以当地随访为主。
林雪和父亲去接的,坐了几个小时火车,把母亲带回来。
林煜那时候还在协和的ICU里。
关于母亲转变的事,是林雪后来告诉林煜的,分几次告诉他,因为林煜醒来之后不能一次听太多,脑子容易累,所以林雪每次只说一点,断断续续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
她说,母亲从元旦那天早上醒来,就不一样了。
不是戏剧性的不一样,是安静的不一样。
护士进来开灯,母亲没有把脸扭开,就那么看着护士,眼神是平的,没有痛苦。
早饭送来,她吃了大半碗,吃得比以前专心,就是吃饭,没有中途停下来发呆。
林雪去看她,母亲抬起头,看着林雪,叫了她一声,不是“雪儿“,是“你来了“。
林雪当时楞了一下,叫她妈,母亲答应了,说:“你坐。“
然后她问林雪,外面冷不冷。
林雪说冷,母亲说,那多穿点。
就这样。
林雪后来跟林煜说,那一天,她站在病房里,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笑,最后什么都没有,就是站着,觉得有什么东西同时来了又走了。
宋衡的评估报告里,有几行林煜后来反复看过的字。
感觉皮层高频振荡基线:恢复至正常范围(98%)。
感觉阈值:正常。
情绪反应阈值:稳定。
睡眠结构:接近正常。
然后是另一栏,海马体功能评估:
短期记忆形成:基本正常。
长期记忆提取:严重受损。
新记忆向长期记忆的转化:功能缺失。
宋衡在报告末尾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
“患者感觉系统功能显著改善,主观痛苦大幅减轻。代价为记忆巩固系统的功能性损伤,预计为永久性。“
永久性,两个字。
林煜把报告折好,放回信封里。
母亲回县城之后,林雪每天陪着她。
她睡得好了,不再夜里坐起来,不再说听见声音。
早上能自己起来,自己走去洗手间,不再需要有人跟着。
白天能坐在客厅里,窗帘可以开着,阳光进来,她不躲。
但她不记得前一天发生了什么。
不是全部不记得,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昨天的事情像退潮一样,退掉了大半,只剩一些碎片,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林雪说,有一天早上她进去,母亲问她,你是来做什么的。
林雪说,妈,我是林雪,我来陪你。
母亲想了一会儿,说,哦,林雪,我知道。
然后她说,你吃饭了吗。
林雪说吃了。
母亲说,那就好。
然后她就去看窗外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煜第一次见到转变后的母亲,是他出院之前。
那时候他还在协和,但已经可以坐轮椅活动了,姜以夏推着他,去了一趟母亲转院前的最后一个病房。
母亲那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窗帘开着,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在看那块光,神情是平的,就是在看。
林煜让姜以夏把轮椅推近一点,在母亲面前停下来。
母亲听见声音,抬起头,看着他。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叫他名字,林煜等了几秒,母亲说:“你是谁?“
林煜听见那三个字,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没有动。
“我是你儿子。“他说。
母亲听了,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像在对着某个她不太看得清楚的东西努力对焦。
然后她抬起头,说:“哦……儿子……“
那个声音,是认出来了的声音,但认出来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以前那种直接的、带着温度的认出来,是她努力想了一想,然后放在了某个格子里。
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推过来,“喝水。“
林煜接过去,那个水杯,白色的塑料杯,普通的,医院统一配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杯子,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就是掉下来,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就那么掉下来,落在那个白色的杯子上。
母亲看见了,她看着他,说:“哭了?“
林煜把眼泪擦掉,“没有,是风吹的。“
母亲看了看关着的窗户,然后看回林煜,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喝水,“她又说了一遍,把那个她已经推过去的杯子,又往他方向推了一下。
林煜把水杯举起来,喝了一口。
那之后,姜以夏推着他在走廊里转了一会儿,两个人没有说话。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北向的,看出去是另一栋楼的侧墙,灰色的墙面,有几道雨水留下的痕迹。
姜以夏把轮椅停在那扇窗前,在旁边站着,也看那道墙。
过了很久,林煜说:“她不疼了。“
“嗯。“
“她睡得好了。“
“嗯。“
“她能坐在阳光里了,“他说,“不躲了。“
姜以夏说:“嗯。“
林煜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道灰色的墙,说:“这算成功吗?“
姜以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她比之前好。“
“但她不记得我了。“
“她记得你是她儿子,“姜以夏说,“她给你推水杯。“
林煜没有说话。
姜以夏说:“也许那是另一种记得。“
他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句话听进去了,放在某个地方了,姜以夏能感觉到。
一月下旬,姜以夏的父母来了。
不是专程来的,是姜父出差顺路,姜母陪来的,在县城待了两天。
他们去看了母亲,坐了大约半个小时。
姜母带了一罐桂花蜜,母亲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个甜,我喜欢甜的。
姜母说,那就好。
母亲问姜母,你是谁。
姜母说,我是以夏的妈妈。
母亲想了想,说,以夏,我知道,好孩子。
然后她问,以夏呢,怎么没来。
姜母说,她在医院陪朋友。
母亲说,哦,她忙,她心好,朋友有事,她去。
说完,她重新看着手里那罐蜜,用手指摸了摸罐子上的标签,神情是满足的,就是在摸一件她喜欢的东西。
姜父在旁边,全程没有说太多话,走之前,他在床边站了一下,看着母亲,没有说什么,点了个头,然后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对林雪说了一句话,林雪后来转告林煜,说姜父说:
“这孩子,受了。“
就这三个字。
林雪说,她当时差点没绷住。
林煜出院前的最后一天,他让林雪把他推到母亲那里,就待了一个下午。
母亲那天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她在那里头,眼睛是闭着的,脸是放松的。
林煜坐在轮椅上,在她旁边,也看窗外。
母亲后来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还在。“
“还在。“林煜说。
母亲说,“那就好。“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林煜也没有说话,就这么陪着她,一个下午,窗外的阳光从斜的变成平的,从暖变成淡,然后慢慢消失。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
林煜也没有。
但他坐在那里,想着那个“你是谁“,想着那个推过来的水杯,想着她说的“那就好“,想着她闭着眼睛坐在阳光里的那个侧脸。
他想,也许这是他能给她的了。
不是那个在全家福里笑得很灿烂的人,不是那个在厨房里永远有声音的人,不是那个记得所有事的人。
是这个,坐在阳光里,不疼,不怕,不问那些她记不住的问题,只是在那里,在那里就够了的人。
是这个。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他只知道,她不疼了。
窗外,县城的冬天,阳光散掉了,天开始暗,远处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声音很平常,很远。
【第12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