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水越来越深。
接下来的路,越来越难走。
走在前头的人还好,水只没到小腿;
走在后面的可就遭了殃,双腿几乎陷进了泥石流的桎梏里,那黄汤裹着泥沙,像无数只手死死拽着人的脚踝,每一步拔出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走——!别被落下——!"李正德还在勉强支撑,在队伍中段扯着嗓子大喊,"身边的人相互拉一把——!拉一把——!"
人们互相拽着胳膊,拖着走。
强的拖着弱的,年轻人架着老人,母亲背着孩子,一条歪歪扭扭的人链,在黄汤里艰难地向前挪。
就在这时——
队伍最前头,有人脸色惨白地嘶喊起来。
"没路了——!往哪儿走啊——?!接下来往哪儿走啊——?!"
众人慌乱地抬头——
没想到村口的道路,也被黄水彻底截断了,浑浊的水墙横在面前,漂着门板、草垛、鸡鸭牲口。
而后头,那道从山上扑下来的泥流,已经涌了过来,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死神的脚步声。
后有黄水,前无去路。
几百口人,就这么被夹在中间,随时会被吞没。
"完了……没路了……我们要死在这儿了……"人群里响起绝望的哭声。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下意识看向秦长风。
秦长风站定在人群中,左边是孟时时,右边是赵大夫,他黑眸沉沉,飞快地扫视四周。
这里四周都是群山,正前方偏东,地势渐起,约莫两里外,有一座独立于山势的小山头,三面是坡,一面背对着泥流的方向,坡面陡,泥土流爬不上去。
他当机立断,抬手一指。
"去——去那个山头——!"
这一路上,最早察觉危险的是他,最早嘶吼逃命的也是他。
到了这个节骨眼,秦长风三个字,就是所有人攥在手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心惶惶之际,没有人问为什么,所有人下意识都听他。
"秦知青,我们听你的!我们都听你的,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走啊,跟着秦知青上山!"
所有人像大海里抓住唯一一块船板,轰然调转方向,朝着那座小山头拼命涌去。
秦长风一边走一边厉声告诫。
"任何人都不要掉以轻心!现在还没出危险区!看好左右两边的人,注意脚下,别轻易掉队!"
孟时时背着孟奶奶,身上压着全队最重的担子,这一路蹚水爬坡,泥水早浸透了她的裤腿,每一步拔出来,都像从浆糊里拔桩。、
她的额头渗满了汗,顺着眉骨往下淌,牙关咬得死紧。
一步,一步,往上挪。
忽然,被一根泡在水里的断枝横在脚下一绊!
孟时时脚底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
"小心——!"
千钧一发,一只手臂从旁侧死死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和那背上的老人一起稳住了。
秦长风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凝重和担忧。
"时时,我来背人——"
"我没事!"孟时时喘着粗气,咬牙站稳,"我能走!现在换人来不及,没时间了——"
"哎哟……小秦……"一旁的赵大夫拄着一根树枝,喘得厉害的同时摆着手,"放开我……老头子我自己能走……你们别管我……赶紧照顾家人……"
秦长风二话不说,伸手过去,稳稳托住孟奶奶的腿弯。
"时时,把带子解开。"
"秦长风——"
"解。"秦长风不容置疑,从孟时时手上已经稳稳接住了老人。
布带解开,孟时时只觉背上一轻,孟奶奶被秦长风稳稳地背到了他自己的背上,手臂箍得紧紧的。
他回过头,深深地看着孟时时:"时时,奶奶是你最重要的家人,也一样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我们都会平安的。一个都不会少。"
孟时时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一个都不能少。"
人群还在艰难上山。
秦长风背着孟奶奶走在最前方开路,孟时时紧随其后,一手拽着木棍探路,另一只手还死死拉着两个人,是魂不守舍的杏花,和哭肿了眼的杏花娘。
杏花母女两人都走得踉踉跄跄,还频频回头看。
"杏花!"孟时时一边走一边低喝,"这个时候别走神!加快脚步,别落后——!"
杏花差点又是一个趔趄,还好孟时时拉着她不松手,才能站稳。
她的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哽咽的颤抖。
"时时姐……我爹……我爹他还能逃出来吗……"
"逃走的时候,他刚才回家去找二妞了……他说找到二妞就往村口集合……可是……可是我刚才回头看……"
"房子……房子全被泥水淹了……院墙都看不见了……"
"我爹……二妞……他们还在里面啊——!哇哇哇——!"
杏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脸色白的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