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三月二十六。
距离秦王“五日内增运二十万箭矢至并州”的急令,已过去三天。北边军需筹备使司偏院内,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焦虑。墙上巨大的进度图上,代表并州方向箭矢储备量的柱状标记,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上攀升,但距离二十万的目标,仍有一段令人心悸的距离。
杨军几乎未曾合眼。他的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不断处理着各地涌来的信息。同州匠户的骚动在官府强力介入和明确承诺下,于第二日清晨基本平息,生产秩序恢复,但产量损失了约半日。赤水峪车队遇袭事件的初步调查结果也由薛仁贵秘密送回。
“参军,”薛仁贵风尘仆仆,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赤水峪附近山林发现了匪徒一处临时藏匿点,残留有少量干粮、水囊,还有几块未烧尽的麻布碎片,上面有桐油气味,确系纵火所用。在更远处一条偏僻山道上,发现了新鲜的车辙印和几枚马蹄铁印,蹄铁磨损样式……与京兆府及附近州县官驿常用马匹的制式蹄铁高度相似。那块腰牌残片,我们私下找了几位退隐的老武官辨认,虽不能完全确定,但都说纹路与某些‘武侯府’或‘卫府’旧制腰牌有几分像,尤其那残存的半个‘卫’字笔画。”
“武侯府?卫府?”杨军心中一沉。武侯府掌京城巡警,卫府乃前隋军府旧称,如今虽改,但某些旧制腰牌仍有留存。这意味着,袭击者很可能与京城或地方的某些官方、半官方力量有关,绝非普通山匪。
“那些匪徒的尸体呢?”杨军问。
“当地县衙已按‘流匪’处置,草草掩埋了。我们的人设法开验了其中一具,虽无其他明显身份标记,但其手掌虎口、食指关节有厚茧,是长期操练弓弩或刀剑所致,绝非寻常农夫或山贼。”薛仁贵补充道,“另外,我们暗中查访了赤水峪附近两个村庄,有村民含糊提到,前几日曾有数名‘外乡客’在村中短暂停留,打听过往车队情况,举止不像普通行商。”
线索碎片逐渐拼凑,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这次袭击,是有预谋、有组织的破坏行动,执行者训练有素,且可能具备一定的官方背景或掩护。目标明确——拖延甚至摧毁运往并州的军械。
“此事……暂勿深究,继续暗中留意相关动向。”杨军压抑住心头的怒意与寒意。在箭矢运输的关键时刻,他不能分心去掀起一场可能牵涉甚广的调查风暴,那只会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增派‘夜不收’好手,混入后续重要运输队的护卫或车夫中,加强沿途警戒。所有前往并州的车队,从即日起,实行‘明暗双线’:明线车队按原计划行进,暗线则分散成小股,伪装成商队或民运,走不同路线,定时汇合。运输计划,只有你我及联络房崔郎中知晓具体细节。”
“是!”薛仁贵领命,眼中闪过敬佩。参军总能想出这些奇特的法子。
处理完暗处的威胁,明处的压力丝毫未减。催办房的王御史每日带回的消息喜忧参半:大部分州县和官坊在使司严令和现场督导下,开足马力,产量稳中有升;但也有个别地方,以“原料调配不及”、“匠户疲惫需休整”等理由,隐隐有软抵抗的迹象,产量不增反微降。
杨军明白,这是地方势力在试探使司的底线,也是对朝廷“加强咨商”要求的一种消极回应——他们或许觉得,有了宇文士及的“建议”,使司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强势催逼。
“看来,光靠文书和口头督促不够了。”杨军对刘政会道,“刘公,下官想请您与我联名,立即向陛下上一道紧急奏章。”
“哦?奏章内容?”
“内容有三。”杨军早已打好腹稿,“其一,禀报并州方向箭矢应急筹措进展,强调已完成近半,然时间紧迫,任务艰巨。其二,直言不讳,指出个别州县、部司因误解朝议精神,或受某些不当言论影响,出现消极懈怠、推诿敷衍苗头,已影响到军需筹措大局。其三,恳请陛下明发诏令,重申北边军务乃当前第一要务,所有朝廷官员、地方吏员,必须无条件服从秦王帅府及使司为保障军需所作之紧急调度与指令,凡有阳奉阴违、拖延推诿乃至暗中阻挠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以‘妨害军兴、贻误战机’论处,请陛下授权秦王与使司,对此类行为有临机处置之权!”
刘政会倒吸一口凉气:“杨侍郎,这……这是要将矛盾直接捅到陛下面前,措辞是否太过激烈?会不会引起更大反弹?”
“刘公,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言。”杨军语气坚定,“若顾忌反弹而不敢直言,坐视个别害群之马影响大局,才是真正辜负陛下与秦王所托。我们并非要打击一片,而是要用最明确的态度,震慑那些心存侥幸、意图拖延之辈。这道奏章,也是给那些真正勤勉任事的官员一个明确的信号和支撑。至于反弹……只要我们行得正、做得实,陛下自有明断。且奏章由您这位老臣领衔,分量更重。”
刘政会看着杨军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心中感慨。这个年轻人,不仅有奇思妙策,更有在关键时刻敢于担当、不计个人得失的魄力。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老夫便与你一同署名!这便起草,用最快速度呈递御前!”
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出。与此同时,杨军并未坐等。他指示催办房,对那几个产量下降的州县,立即派员进行“二次督导”,这次不仅带着使司文书,更直接携带了秦王帅府最新的严令抄本和杨军亲自签发的“最后通牒”,明确告知地方主官:若明日产量不能恢复并提升,使司将依据授权,建议秦王帅府行文吏部,记录其“军兴不力”之过,并考虑临时调整其辖区匠作任务,转由邻近州县承接,其相关考绩及战后补偿将受直接影响。
胡萝卜加大棒,清晰而冷酷。在战争后勤的冷酷逻辑面前,任何地方利益和官僚习气都必须让路。
压力产生了效果。次日,那几个州县的产量开始回升。整个并州方向的箭矢日运量,在三月二十六日这天,终于突破了四万支大关,累计运抵并州前线的箭矢数量,逼近十五万支。
三月二十七,清晨。来自并州前线的最新军报如惊雷般传来:突厥颉利可汗主力约六万骑,已越过长城,前锋直逼代州!秦王李世民已亲赴并州坐镇,传令各军严阵以待,并再次催促箭矢等军械务必尽快、尽多到位!
大战,一触即发。
使司偏院内,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筹措的每一支箭,都可能决定一场战斗的胜负,关系无数将士的生死。
“最后一批,五万支箭,已全部装车,由薛仁贵亲自带队押运,一个时辰前已出潼关!”崔敦礼的声音带着嘶哑的激动。
杨军看着进度图上,那个代表并州箭矢储备的柱状标记,终于艰难地越过了二十万支的刻度线。历时四天半,在内部懈怠与外部破坏的双重干扰下,他们几乎榨干了这条后勤链条的每一分潜力,终于抢在突厥主力压境前,将秦王要求的“二十万支箭”送抵前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走到院中。东方天际,朝霞如血。北方的天空,仿佛有沉闷的战鼓声隐隐传来。
箭,已经送出去了。一场决定北疆命运的箭雨,即将在代州、并州的城头与旷野中倾泻而下。而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以及他亲手打造并艰难维持的这架后勤机器,已经完成了战前最艰巨的使命之一。
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续的消耗补给、其他方向的防御、朝堂上必然随之而来的新一轮博弈……挑战只会更多。但此刻,他望着北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愿这二十万支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智慧、甚至沾染了暗处阴谋与鲜血的利箭,能帮助那个时代的英雄们,稳住阵脚,赢得时间,最终,射出大唐的煌煌气象。
箭雨将至,而历史的车轮,正在这金属与烽烟的交响中,沉重而坚定地向前滚动。
第八十章北疆烽火
武德四年,三月二十八至四月初五。
当二十万支箭矢的最后一车驶入并州军仓之时,北疆的烽火已然燎原。突厥颉利可汗亲率的六万精锐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漫过长城缺口,前锋直扑代州。戍守烽燧的唐军斥候以生命为代价,将一道道染血的警报接力传回。
并州,秦王行辕。
李世民一身戎装,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映在帐壁上。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核心谋士环立左右,人人面色凝重。
“殿下,突厥前锋已抵代州城下三十里,游骑四出,遮蔽战场。代州都督张公谨据城固守,然城中兵仅八千,箭矢存粮皆不丰裕,恐难久持。”斥候校尉声音干涩地禀报。
“灵州、朔州方向呢?”李世民目光未离沙盘。
“灵州方向有突厥别部约两万骑牵制,朔州当面之敌约万骑,攻势不烈,似为佯动,意在牵制我军,使其不能全力援代。”
李世民的手指在沙盘上代州的位置重重一点:“代州若失,并州门户洞开,突厥铁骑可直驱南下,河东震动。必须守住,至少守住十日!”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张公谨能守几日?”
杜如晦沉吟:“张都督善守,代州城坚,若箭矢充足,粮秣无缺,坚守旬日应有把握。然目前箭矢……”
“使司筹措的二十万支箭,已到多少?”李世民问。
“截至今日午后,已入库十八万三千余支,余下正在陆续运抵。按使司急报,最迟明日晚间可全部到位。”房玄龄答道。
“好!”李世民精神一振,“立即拔发十万支箭,由刘弘基率三千精锐,今夜出发,走山间密道,务必在明日拂晓前送入代州!告诉张公谨,箭给他,城必须守住!再守七日,本王自有破敌之策!”
“遵命!”
“另,”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以本王名义,急令朔州、灵州守将,收缩防线,依托城寨,谨守勿出,尽可能消耗、迟滞当面之敌,不得贪功浪战。同时,放出风声,就说本王已率天策府亲军主力驰援代州,不日即到。”
“殿下是要……”房玄龄若有所思。
“疑兵,兼且聚敌。”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颉利此人,骄横多疑。听闻本王亲至,必想一战擒王,至少要将本王主力牵制在代州城下。如此,其后方必然空虚。传令给尉迟敬德(此时应已为秦王府将领),让他率五千精骑,悄然东出,绕至突厥侧后,寻其粮道、辎重,或零散部落,狠狠敲打!记住,打完即走,不与主力纠缠,专挑其痛处下手!”
“妙!”杜如晦抚掌,“前有坚城,后有游骑袭扰,颉利必然首尾难顾,其速胜之谋必挫。只要拖住他,待关中、河东后续援军及物资汇集,便可寻机反攻!”
一道道军令如离弦之箭,从秦王行辕射出。战争的巨轮,在代州城下开始缓缓转动,碾过草原与农耕文明的边界,也将无数人的命运卷入其中。
长安,北边军需筹备使司。
杨军接到了秦王帅府转来的第一份战况通报和新的指令。通报简要说明了代州被围、秦王已部署防御与袭扰,指令则明确要求:使司必须确保代州方向箭矢、守城器械(如滚木礌石、火油)及部分精良兵甲的持续补给,并立即开始筹备下一阶段可能的大规模会战所需物资,尤其是骑兵所需的备用马匹、蹄铁、长矛,以及大量箭矢(目标再增三十万支)。
“代州被围,输送线被切断,如何补给?”刘政会眉头紧锁。
“山间密道。”杨军指着舆图上一条几乎被忽略的细小标记,“这是前朝为防北患暗中开辟的应急通道,崎岖难行,但可通驮马小队。秦王已派刘弘基将军率军携箭先行。我们需立即组织后续补给队,以小队形式,夜间潜行,利用这条密道,向代州输送守城物资。同时,常规运输线转向朔州、灵州,加强这两处防御,并储备反攻所需。”
“再增三十万支箭……一个月内?”王御史倒吸凉气,“原料、匠力已近极限,且并州战事一起,河东部分产地恐受影响。”
“极限是可以突破的。”杨军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原料:立即行文剑南道、山南道,加大生铁、翎羽、胶漆采购,可许以略高市价,并承诺战后优先贸易。匠力:在关中尚未全面动员的州县,加大征召力度,可适当提高工钱激励;同时,请将作监、少府监进一步优化流程,将部分非核心工序(如箭杆初步加工、翎羽整理)分包给民间妇孺老弱,按件计酬。运输:与兵部驾部司细化‘分段接力、多点中转’方案,提高长距离运输的可靠性和抗风险能力。”
他看向众人:“我知道这很难。但前线将士在流血,秦王在冒险用奇。我们每多送上去一支箭、一块铁,他们守住城池、击退敌骑的可能就多一分。使司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诸君,拜托了!”
众人被杨军话语中的沉重与决心所感染,齐声应诺。偏院内,灯火再次彻夜不熄,算盘声与书写声比以往更加急促。
然而,朝堂之上,对北边战事的反应却并非铁板一块。三月三十的常朝上,当皇帝李渊询问北边军情及应对时,太子李建成出列,语气忧虑:“父皇,二弟亲临险地,为国御侮,儿臣感佩。然突厥势大,倾国而来,二弟虽勇,兵力恐有不及。是否应增派朝廷大军,或命幽州罗艺、灵州李靖等部,全力赴援,以求稳妥?”
这番话看似关心兄弟、担忧国事,实则暗藏机锋:一是暗示秦王可能兵力不足、独力难支;二是提议调动非秦王嫡系的罗艺、李靖等部,既能分秦王之功,也能制衡其权。
李世民不在朝中,其代言人杜如晦(已提前得到指示)立即出列反驳:“太子殿下所虑,陛下与朝廷自有庙算。秦王殿下临行前已陈方略:依托坚城,消耗敌锋,寻机破之。目前并州、代州、朔州、灵州诸军,皆受秦王节度,配合无间。幽州罗艺镇守北门,防备契丹、奚族,不可轻动;灵州李靖所部乃战略预备,未到启用之时。若贸然大举增兵,反易打乱既定部署,给突厥可乘之机。且秦王用兵,向来讲求出奇制胜,兵力多寡并非唯一关键。请陛下与太子殿下放心,秦王必不负重托!”
朝堂之上又是一番争论。最终,李渊采纳了杜如晦的意见,下旨嘉勉秦王及前线将士,令其“相机行事,务必稳妥”,并严令朝廷各部司、相关州县“全力保障北边军需,不得有误”,算是再次给使司和秦王撑了腰,但也留下了“相机行事”的弹性空间。
消息传到使司,杨军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他早已明白,朝堂的每一次风向变化,都对应着前线的一次胜负手。他所能做的,就是让后勤的齿轮,不受这些风雨干扰,始终精准、坚韧地咬合运转。
四月初三,前线传来第一份捷报:尉迟敬德率精骑绕后突袭,成功焚毁突厥一处重要辎重营地,斩首数百,缴获牛羊马匹无数,自身损失轻微。颉利可汗后方受扰,对代州的围攻出现了一丝迟滞。
同日,使司通过山间密道,向代州送去了第二批守城物资,包括五千支特制重箭、大量火油与修补城墙的建材。张公谨遣死士缒城而出,送来血书:箭矢已足,军民士气大振,必与城共存亡!
四月初五,更惊人的消息传来:秦王李世民亲率两千精锐玄甲骑兵,趁夜出城,突袭了突厥围攻代州的一处主营,斩其统兵特勒(突厥官名),焚毁营帐器械无数,天明前安然退回。此战虽未改变双方兵力对比,却极大提振了唐军士气,也让颉利可汗惊怒交加,攻势为之一挫。
战报传回长安,朝野震动。秦王的勇武与胆略,再次成为街头巷议的焦点。而北边军需筹备使司偏院内,杨军看着最新的消耗统计与补充计划,心中默默计算:这场北疆烽火,才刚刚开始燃烧,而他和他的使司,必须为这场大火,准备好足以持续燃烧的薪柴。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当消耗战进入相持阶段,当最初的激情与爆发力逐渐平复,后勤体系能否提供稳定、持续、高效的支撑,才是决定最终胜负的更深层力量。
窗外,长安的柳絮如雪。而北方遥远的天际,火光与烟尘,正勾勒出这个时代最残酷也最壮丽的画卷。杨军铺开新的计划纸,提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