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循着陈福顺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帐篷区最中央的位置。
一顶比其他帐篷大上一圈的灰白色营帐,安静地立在雪地上。
帐顶的苇席压得整整齐齐。
防风绳绷得比别处更紧。
门帘是双层的,外层厚帆布,里层还缀着一道棉帘。
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
陆远有些意外。
自己的两个大美姨媳妇儿,昨儿个夜里竟是直接住在这里了?
跟陈福顺说完,他便匆匆转身,朝那顶帐篷走去。
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晨光已铺满了整片营区,炊烟渐淡。
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往伙房方向走去。
也有不少提前去了的人,回来时,端着碗,揣着乾粮。
脸上带着吃饱喝足的惬意。
路过一顶帐篷时,他听见里头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几个老太太在唠闲嗑。
讲谁家儿媳妇怀了双胞胎,讲开春要种多少亩苞米。
又路过一顶,棉帘子半掀着。
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地上修马扎。
旁边围了三四个半大小子,眼巴巴地瞅着。
时不时递个改锥,递根钉子。
陆远放轻了脚步。
不知怎麽的,他明明急着想见她们。
可真正走到这顶帐篷跟前时,他却忽然顿住了。
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的光景。
只有一道极细的、昏黄的灯光从帘脚与地面的缝隙里漏出来。
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窄窄的金线。
他听见了说话声。
是巧儿姨的声音。
「………昨儿晚上那床被褥,我还是睡不惯。」
「褥子底下垫了三层,还是觉得碚。」
语气里带着点娇嗔,却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紧接着是琴姨的笑声,轻轻的。
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你是光碚了,我是後半夜被冻醒了!」
「好家夥的,谁知道你这麽能抢被子,以後高低不跟你一个被窝了!」
巧儿姨也笑了,声音软软的:
「那不成!」
「这大冬天的,一个人睡更冷。」
琴姨忍不住娇嗔道:
「那你倒是把被子分我一半呀!」
巧儿姨当即娇声道:
「睡着睡着,它自己就卷跑了,我也拦不住它。」
琴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完了,帐篷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再开口时,琴姨的声音低了许多。
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行了,赶紧起来,这儿咱们也得帮着安顿好了。」
「不能让乡亲们心里觉得抱屈。」
「要不然,等咱们男人回来一瞅,这儿乱成一锅粥,他得多着急呀。」
巧儿姨轻轻「嗯」了一声。
陆远站在帘外,一动不动。
他垂着头,表情隐藏在阴影里。
喉结却止不住地轻轻滚动着。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认出他来,正要开口打招呼。
他摆摆手,那人了然地点点头。
放轻脚步,悄然走远了。
陆远擡起头,感受着寒风刺骨。
他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然後擡手,轻轻撩开了棉帘。
清晨的光线,带着雪原的凛冽与温暖,瞬间涌入帐篷。
帐篷里,两个女人并排坐在一张行军床边。
两人肩靠着肩,手里各捧着一杯热水。
巧儿姨依旧披着那件银灰色貂皮斗篷。
只是发髻有些松散,鬓边那支碧玉簪子歪了一点点。
她的脸色比平日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脸上却依然带着笑意。
琴姨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棉旗袍,外头罩着同色系的大氅。
红围巾随意搭在肩上。
她的眼圈有点红,显然是没睡好。
鼻尖也红红的,这一晚上估摸着被冻得不轻快。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
陆远张了张嘴。
万语千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却又被巨大的感动与心疼堵在了喉咙。
陆远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你们。
他想说,辛苦你们了。
他想说,我陆远何德何能,这辈子能遇见你们两个。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终,陆远只是快步上前。
将两个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的绝色佳人,紧紧搂入怀中。
说实话……
被他「小小」的怀抱,将两位「大大」的巧儿姨和琴姨都搂在一块儿,还真有些吃力。
但此时回过神的巧儿姨与琴姨两人,却无比乖巧听话。
她们挤在陆远怀里。
擡起精致的下巴,扬起那冠绝天下的绝美成熟脸蛋儿。
满是抑制不住的惊喜神色,娇声道:
「啥时儿回来的呀~」
陆远没说话。
只是紧紧搂着巧儿姨跟琴姨。
随後低头,在巧儿姨有些愕然的眼神中,亲了一口巧儿姨。
又转头,亲了一口琴姨。
这一刻,两位成熟美艳的佳人,脸颊瞬间染上了羞红。
帐篷外,晨光正好。
炊烟散尽了。
伙房那边飘来猪肉炖酸菜的浓香,混着新蒸馒头的麦子味。
热腾腾地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陈福顺端着一碗热粥蹲在自家帐篷门口。
眯着眼晒太阳,时不时滋溜一口,美得很。
远处,奉天城的城门缓缓洞开。
车马人流开始涌入这座沉睡了一夜的城池。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紧紧搂着两个大美人的陆远,沉默良久。
半响,他闷闷地冒出一句:
「家里老头子要酒喝,必须得是茅。」
琴姨一愣。
巧儿姨却笑了。
「知道~」
她轻轻说:
「早备下了~」
奉天城,赵家,後院正屋。
从城外帐篷区回来,陆远本以为也就是随意找个馆子垫一口。
或者乾脆在巧儿姨宅子里让下人简单弄点热汤面,毕竟折腾了一夜,谁还有心思讲究这个。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已经被按在了正屋暖阁的炕头上。
「坐着,别动。」
琴姨解下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娇蛮。
「一身的寒气,先把手焙热。」
巧儿姨不知什麽时候已经出去了,只留下一句「马上就来」。
声音软软的,尾音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娇意。
陆远坐在炕沿,看着这间暖阁。
地龙烧得足足的,青砖地面温热透过鞋底传到脚心。
窗棂上糊着新棉纸,把冬日凛冽的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乳白。
墙角铜盆里燃着银霜炭,还有价值不菲的灵肉,没有一丝烟气,只有融融的暖意静静弥漫。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帘一挑,巧儿姨回来了。
身後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手里托着红漆描金的食盒,一人端着冒热气的铜盆。
「先净手。」
巧儿姨亲自拧了热手巾,递到他跟前。
陆远接过,烫烫的,带着淡淡的胰子香。
他擦完脸,刚要开口说不用这麽麻烦一
门帘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灰袄的老妈子,手里捧着一只青花大碗。
碗里是熬得浓浓的姜枣茶,红枣去了核,姜丝切得细细的,热气腾腾地冒着甜香。
「驱寒的。」
巧儿姨接过,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乖~听话~」
「趁热喝~」
陆远:..…….…」
这整的……
咋跟哄小孩儿似的!
陆远还是乖乖张嘴。
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烫到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积攒了一夜的寒气。
姜茶喝完,正屋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吃食。
原来是刚才从城外回家时,巧儿姨就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回来,提前准备吃食了。
「待会儿吃完饭,好好睡一觉,瞧你这脸都快冻出皴了!」
琴姨一边拉着陆远去饭桌上,一边心疼地娇声道。
对此,陆远却是摇了摇头道:
「今天是不行,这刚回来,一堆事儿呢。」
今天得去见两个人。
一个是鹤巡天尊。
一个是沈书澜。
见鹤巡天尊不为别的,一来是作为晚辈,这刚回来自然是要上门拜会一下。
第二个,现在这种情况,得跟鹤巡天尊商量,看看能不能提前让乡亲们投票什麽的。
毕竟鹤巡天尊那可是上三门的天尊,说话分量重,他说句话,很好使。
由他出面的话,这事儿说不定很简单就能成!
这见沈书澜就甭说了。
上次从养煞地回来,实在是时间太紧急了,都没啥谢谢人家的机会。
养煞地的事儿,真是多亏了沈书澜。
不光是沈书澜这个人,还有沈书澜从家里拿的那些个宝贝。
否则的话,最後剩下的那几个养煞地,没有那麽容易拿下来,也不会节省那麽多的时间。
对於沈书澜,陆远真是感觉亏欠的有些多了。
真是全方位亏欠人家,不光是人情,还有钱上面的。
人情什麽的,可以留在後面有机会还。
但是关於那些值钱的法器,那得立马还回去。
陆远从自己系统空间中挑了一些厉害的。
所以陆远准备了一件顶格法器,跟神霄雷法剑一个级别的法器。
这事儿,不能说沈书澜拿了一百块钱的东西出来帮陆远,然後还回去的东西也就值一百块钱。这得好好感谢人家!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陆远是懂的!
陆远绝对不是个抠门的人,更不是那种守财奴,土财主。
更何况,这些东西,陆远也可以从【斩妖除魔】系统中再赚!!
从赵家出来时,日头已近正午。
陆远揣着那只沉甸甸的剑匣,坐着巧儿姨给准备好的马车,往北华楼而去。
匣子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边角包着白铜,入手冰凉,却沉得坠手。
这里头躺着的,是他从【斩妖除魔】系统里得来的顶格法器。
玄元斩邪律令剑!
与神霄雷法剑同品,却并非雷法一脉。
取终南山千年雷击枣木为胎,内嵌五雷符、都天法主印,北极驱邪院敕令三道真形。
剑成之日,曾引动方圆三十里禽鸟噤声。
系统评价写着八个字:百邪辟易,万法归宗。
真的很极品了。
像是这种级别的东西,陆远也不是特别多。
但给沈书澜,陆远非常舍得!
自从穿越这一年多来,陆远真是没感觉自己亏欠过谁。
唯独是这沈书澜,真是亏欠的不行。
特别是什麽呢………
特别是沈书澜也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觉得陆远欠了自己的,态度就发生什麽变化。
依旧是一口一个师叔喊着,然後又尽心尽力的帮陆远。
越是这般,陆远这心里就越是不得劲,越觉得自己亏欠人太多。
说实话,这都有点儿让陆远念头不通达了!
这把剑,也不光是为了感谢沈书澜,也是为了让自己的念头通达。
坐着马车,陆远很快便来到北华楼後面的大别院。
站在院子的大门前,陆远叩了三下门环。
半响,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
「真龙观陆远,求见书澜师姐。」
陆远拱手:
「烦请通禀。」
老苍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剑匣上停了停,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门没关。
陆远站在门槛外,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里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碾在青砖上,带着世家独有的从容。不是沈书澜。
陆远擡起头。
来人五十上下,清瘦,蓄着三缕长髯,一身半旧的玄色道袍,袖口洗得发白,却熨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珠子包浆浑厚,显然把玩有些年头了。
沈济舟。
在上一届的罗天大醮上,陆远见过。
上次只是远远一观,这次倒是这麽近。
陆远愣了下後,连忙躬身道:
「晚辈真龙观,凌字辈弟子,陆远,见过师伯!」
沈济舟没应声。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隔着那道半开的门扉,将陆远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那目光不凶,却沉。
像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却让陆远脊背微微绷紧。
「陆道长此番前来。」
沈济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是寻小女?」
陆远直言道:「正是」。
「前番养煞地之事,多蒙沈姑娘鼎力相助,晚辈无以为报,特备薄礼,聊表谢忱。」
他把剑匣往前递了递。
沈济舟垂眸看了一眼,没接。
「不必了。」
沈济舟语气淡淡:
「书澜帮你,是她自己的事。」
「不过,此事之後,你俩缘分已了,以後就不必相见了。」
他顿了顿。
「陆道长请回。」
说罢,转身便要进去。
陆远不由得一愣,这……
这沈济舟好像挺膈应自己?
不过,想来也是。
那天众人从养煞地回来,着实狼狈得不行。
这沈济舟可就沈书澜这一个宝贝闺女,看到自己闺女那样回来,这能乐意嘛!
不过,陆远就是为这上门感谢的。
回过神来的陆远连忙上前半步:
「沈师伯!」
沈济舟脚步一顿,侧过脸。
那侧脸的线条冷峻,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微妙的不悦。
「陆道长。」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铁,不烫人,却硬。
「你家中那两位……已是不易。」
「书澜年幼,涉世未深,有些事,她看不清,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看不清。」
这话说得含蓄。
可陆远听懂了。
一时间陆远恍然大悟。
哦~~
合着根儿在这儿呢!!
陆远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来还礼的,没有别的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麽都是错。
他只能把剑匣又往前递了递,无比认真道:
「师伯,晚辈绝无他意。」
「之前养煞地,书澜师姐带来许多武清观的宝物帮忙。」
「这里面是晚辈备的一点心意,权当赔补损耗……」
沈济舟没接。
他甚至没再看那剑匣一眼。
「我武清观为关外第一道观,几件寻常法器,还赔得起。」
他淡淡道:
「陆道长不必挂怀,请回。」
说完,他迈步往里走。
陆远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只剑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远忽然有些後悔。
早知道就该托人送进来。
自己来,反倒让沈济舟误会更深。
可来都来了,剑匣也捧到跟前了,就这麽灰溜溜地回去……
他低头看着匣子上的白铜包角,叹了口气。
罢了。
回去托人送吧。
他把剑匣往腋下一夹,转身要走。
许是这一夜赶路太乏,许是剑匣太重,他转身时手臂一松,匣子往下一滑。
他连忙去捞。
指尖堪堪勾住匣边,可匣扣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挣开了。
「哢哒」
一声轻响。
匣盖掀开一道细缝。
没什麽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雷光,没有龙吟,甚至连剑气都没有泄出一丝。
只是
沈济舟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停得很突兀。
靴底碾在青砖上,发出短促而尖锐的一声「吱」。
陆远还没来得及把匣盖按回去,就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折返回来。
沈济舟走得很快。
快到那串沉香念珠在掌心急促地滚动,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停在陆远面前,目光落在那道掀开的匣缝上。
没有伸手。
只是看着。
半晌。
「……这里面是什麽东西?」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是不动声色的疏离。
此刻,却像压着什麽……
不是震惊,不是贪婪,而是一种见猎心喜、却又强自按捺的郑重。
陆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匣。
「此剑名「玄元斩邪律令』。」
陆远继续道:
「是晚辈偶然所得,取千年雷击枣木为胎,内嵌五雷符、都天法主印、北极驱邪院敕令三道真形。」「成剑之日,方圆三十里禽鸟噤声。」
沈济舟没说话。
他盯着那道匣缝,目光深沉。
良久。
他忽然问:
「剑成何年?」
「剑柄可有铭文?」
陆远想了想:
「有的。」
「匣内铭牌上写着「大明万历三十七年』。」
沈济舟沉默了。
良久。
「……那个……」
「拿出来给我瞅琳……」
陆远望着那强装冷静的沈济舟一愣,眨了眨眼。
嘿~
下一秒,陆远立即捧着剑匣,笑着凑到沈济舟面前道: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