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地面”传来一种奇特的、软中带硬的触感，仿佛走在半凝固的胶体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吸附感和回弹。光影在这里变得支离破碎，头顶不再是影都那种模拟的、柔和的天幕，而是一片混沌扭曲的色彩，像是打翻的颜料桶被粗暴地搅合在一起，缓缓旋转、流淌，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非自然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臭氧、金属锈蚀和某种陈年灰尘的混合体，并不刺鼻，但吸入肺里总感觉有些异样。那种无处不在的背景音在这里变得更加诡异，时而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意义不明的低语碎片，时而又变成尖锐的、短促的电子噪音，毫无规律可循。
成天和诗音沿着终端地图上标注的淡蓝色虚拟路径，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破碎象限的边缘缓冲区内。这条路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能量标记，在他们佩戴的头盔目镜中以半透明的线条显示，指引着方向。路径两侧，是更加混乱的景象：一些看起来像是建筑残骸的扭曲金属结构，半埋在“地面”下，或者斜插在那些凝固的光晕中；偶尔能看到几片颜色暗淡、边缘不规则的碎片，像是从什么巨大结构上剥落下来的，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几尺的空中，缓慢地自转。
终端上的能量读数一直在黄色的区域的低位到中位之间波动，没有超过警戒线。诗音不时低头查看终端屏幕，记录下沿途看到的异常能量节点坐标——那些地方通常表现为小范围的光线扭曲或空间涟漪，按照简报要求，不需要靠近，只需记录位置和读数。
“左边三十米，那块像是飞船舱壁的残骸后面，能量读数有轻微尖峰，但很快回落了。”诗音低声说，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操作，标记下坐标，“读数类型……混杂，有微弱的辐射残留和……一种类似精神扰动的波形，很陌生。”
成天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布满管线的弧形金属板，静静地倚靠在一块更大的、难以形容的块状物上。他没有感应到诗音所说的精神扰动，但头盔内置的基础扫描仪确实在那个方向短暂地跳动了一下。
“记录。”成天简洁地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的“前哨者”本能让他保持着一种松弛但随时可以爆发的戒备状态。这里的环境太诡异了，看似平静，却总给人一种暗流涌动的不安感。那些阴影里，或者那些扭曲结构的缝隙中，仿佛随时会窜出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们继续前行。按照路线，他们需要沿着这片不规则的缓冲区外围，绕一个大圈，然后从另一个方向返回。全程大约四公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加上必要的观察和记录时间，四个小时应该刚好。
沿途，他们又遇到了两处类似的能量异常点，一处是一小片闪烁着不稳定紫光的、像是玻璃又像是水晶的碎片，另一处则是地面上一个不断旋转的、巴掌大小的黑色旋涡，旋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着微弱的吸力，但似乎只对附近的尘埃有效。他们都按照规程，保持距离，记录，上报。
除了这些，他们还远远地看到过几次“淘金者”的身影。那些人通常穿着五花八门的装备，有些是功能性的防护服，有些则干脆是奇装异服，在那些危险的废墟边缘小心地搜寻、探测，偶尔会用特制的工具从废墟里撬出点什么，迅速塞进随身的容器。彼此都保持着默契的距离，互不干扰。成天和诗音也按照督导的要求，默默记录下这些人的大致特征和活动范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巡逻任务平稳得有些出乎意料。除了环境本身的诡异带来的心理压力，并没有遭遇任何实质性的危险。终端上的通讯频道偶尔会响起“灰隼”督导简洁的指令，或者某个其他巡逻小组上报的、无伤大雅的异常。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成天心中的警惕更甚。那个“引路人”特意提到这里不太平，而任务简报也明确提到了“认知干扰”和“无法理解的实体”。现在一切正常，要么是他们运气好，要么就是……真正的危险还没出现，或者，隐藏得更深。
就在他们巡逻到路程过半，接近一片看起来像是巨大机械残骸堆积区时，走在前面的诗音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成天立刻靠近，低声问，手已经握紧了制伏棍。这棍子入手沉重冰凉，虽然不是枪械，但给他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诗音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她的眉头紧蹙，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难以置信。
“成天……”诗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一种……旋律？不，不是旋律，是某种……有规律的波动？”
成天凝神细听，除了环境中那些混乱的低语碎片和电子噪音，他什么特别的声音也没捕捉到。“没有。你听到了什么？具体描述一下。”他相信诗音的感知，尤其是在这种涉及信息、能量或者精神层面的领域，诗音的“感觉”往往比他敏锐。
“很难形容……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在意识层面的‘回响’？”诗音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丝微弱的感应，“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但它让我感觉很……熟悉。有点像……有点像在锈蚀世界，莉娜最后传递信息时，那种‘灯塔’协议特有的频率残留……”
成天的心脏猛地一跳。“灯塔”协议？在这里？
他立刻看向周围。这里已经是缓冲区的深处，左侧不到二十米，就是那片被称为“破碎象限”的、由无数空间碎片和黑暗虚空构成的混沌地带，像一道无声咆哮的悬崖。右侧，则是他们正在绕行的、由各种巨大机械残骸、扭曲金属和不明物质堆叠成的“垃圾山”。这些残骸形状怪异，有些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飞行器或大型设备的部件，但更多是难以辨认的、融合了不同科技甚至不同材质风格的怪异造物，仿佛来自无数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里被随意地搅拌、破碎、堆积在一起。
诗音感觉到的熟悉波动，是从这片残骸堆里传来的？还是从更深处、更危险的破碎象限内部？
“能确定方向吗？强度如何？”成天压低声音问，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如果这里真的出现了与“灯塔”协议相关的东西，那绝不是什么巧合。无论是“引路人”的提示，还是他们接取这个巡逻任务的巧合，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疑云。
诗音指向右侧那片残骸堆积区深处的一个方向：“那边……更清晰一点。但还是很微弱，而且……很不稳定，像是随时会消失，或者被这里的混乱能量场彻底吞没。”
成天看向她指的方向。那是一片被几块扭曲的巨大金属板半掩住的阴影区域，隐约能看到后面似乎有一个凹陷进去的空间，像是一个被掩埋的入口或者裂缝。终端屏幕上，那个区域的能量读数确实比其他地方要稍微活跃一些，但也仅仅是黄的区域的中段，并未达到需要警戒的程度。
去，还是不去？
按照任务规程，他们不应该偏离指定路线，更不应该进入这种明显是“废墟”的复杂区域。督导“灰隼”的警告言犹在耳。但“灯塔”协议的线索，对他们来说太过重要。这不仅关系到莉娜·陈用生命发送的警告，更可能关系到整个系统的真相，以及他们未来可能选择的道路。
而且，诗音感应到的波动是“熟悉”的。这意味着，那东西很可能与莉娜留下的“静滞的烙印”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来自同一个源头。
成天迅速权衡着利弊。不去，他们能安全完成这次巡逻任务，拿到100点（每人50点），但可能错过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去，就要冒违反规定、遭遇未知危险、甚至可能引来“清道夫”注意的风险。
“波动……好像在变弱。”诗音忽然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焦急，“越来越模糊了。”
成天不再犹豫。机会稍纵即逝。
“跟紧我，保持警惕。如果感觉不对，或者我让你撤，立刻原路退回，不用管我。”成天快速说道，同时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了那枚温热的硬币图腾，紧紧握在手中。硬币传来稳定的温热感，似乎让周围环境中那种无形的、令人烦躁的混乱感都减弱了一些。
诗音用力点了点头，也握紧了手中的制伏棍和终端。她没有退缩，眼神坚定。
两人小心翼翼地离开虚拟的巡逻路径，踩着脚下软硬不定的“地面”，向那片残骸堆的阴影处走去。越靠近，那些巨大残骸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它们奇形怪状，表面覆盖着灰尘、锈迹和不明污渍，有些地方还闪烁着诡异的光。空气中那种混合的味道也更加浓郁，还多了一丝淡淡的、像是机油又像是腐烂物的气味。
他们绕过一块斜插在地、边缘锋利如刀的弧形金属板，来到了诗音所指的那个凹陷处。那确实像是一个被挤压变形的入口，原本可能是一个通道或者舱门，但现在被上方的残骸压得只剩下一个勉强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缝隙。缝隙内部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入口处，隐约能看到一些散落的、更小的碎片。
诗音闭上眼睛，仔细感应了一下，然后肯定地点头：“就是这里面，那种波动……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虽然还是很弱。”
成天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一束明亮但不刺眼的光柱射入缝隙深处。光柱照亮了大约五六米的范围，可以看到地面散落着更多细碎的零件和某种像是凝固的、半透明凝胶状的东西。再往里，光线就被深邃的黑暗吞噬了。
“我先进去看看，你守在入口，注意外面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成天对诗音说，然后不等诗音反对，就弯下腰，侧身挤进了那道缝隙。
缝隙内部比预想的要宽敞一点，但也仅能容一人勉强直立行走。两侧是冰冷的、布满划痕和凹痕的金属墙壁，头顶是扭曲的、仿佛随时会坍塌的管线结构。成天谨慎地向前移动，照明灯的光柱来回扫视，提防着可能的陷阱或者活物。
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成天转过一个弯角，照明灯的光柱猛地照到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静静地躺在通道尽头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中央，周围散落着更多损坏的设备和碎片。
那是一个……装置？
或者说，是某个装置的残骸。
它大约有半人高，整体呈不规则的圆柱形，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本似乎是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外壳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和深深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又像是被外界的某种能量暴力撕裂。一些断裂的线路和扭曲的晶体管道从裂口处伸出来，黯淡无光。
引起成天注意的，是这残骸顶端，一个虽然布满裂纹、但依旧顽强保持着大致形状的半球形结构。那结构中央，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幽蓝色的晶体面板。面板上，此刻正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淡蓝色光点在缓缓流转，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但成天绝不会认错的图案——
那是三条波浪线，托起一个简约的灯塔轮廓。
与莉娜·陈留下的、锈蚀中继站主控台上显示的“灯塔”协议标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标志更加暗淡，更加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诗音！”成天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进来！小心点！”
诗音很快也弯腰走了进来，当她看到那个残骸顶端的标志时，也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震惊。
“这是……灯塔协议的设备？怎么会在这里？”诗音快步上前，在距离残骸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贸然触碰。她闭上眼睛，更加专注地去感应。
“对……就是它！”诗音睁开眼睛，语气肯定，“那种熟悉的波动就是从它内部发出来的，虽然非常非常微弱，像是……风中残烛。而且……”她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这种波动，和我身上的那块蓝色晶体……好像有点隐隐的呼应，很微弱，但我能感觉到。”
成天也感觉到了。就在诗音靠近，并且她贴身收藏的那块来自母亲林雨薇的蓝色晶体微微发热时，残骸顶端那幽蓝色晶体面板上的光芒，似乎也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明亮了一丝丝。
难道诗音母亲留下的晶体，也和“灯塔”协议有关？
这个念头让成天心中一凛。但他没有时间细想，因为诗音已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成天，你看那里！”
她指向残骸侧面的一个裂口。成天移动照明灯照过去，只见在那个裂口内部，靠近断裂线路的地方，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小块不规则的、暗银色的金属片，边缘有些磨损，但表面似乎刻着极其细微的纹路。
成天的心跳骤然加快。那纹路……虽然看不太清，但那种质感，那种感觉，和他贴身收藏的那块“静滞的烙印”何其相似！
他小心地蹲下身，用制伏棍的末端，轻轻拨开遮挡的几根断裂线缆，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深渊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脚下的“地面”，从四周的金属墙壁，甚至从头顶的虚空中，同时响起！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和混乱，瞬间冲垮了周围环境中那些无意义的背景噪音。成天和诗音同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声音搅动、翻腾！
头盔内置的警报器疯狂地闪烁起红光，终端屏幕上，原本维持在黄区域的能量读数，如同坐了火箭般直线飙升，瞬间突破黄色阈值，冲入红色的区域，并且还在不断攀升！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高污染性精神冲击波！警告！该区域空间稳定性急剧下降！警告！检测到未识别高能实体反应接近！”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头盔内急促响起。
“成天！”诗音脸色发白，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残骸。
只见那残骸顶端，幽蓝色晶体面板上的灯塔标志，在那诡异的呜咽声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不稳定的蓝光！蓝光中，似乎有无数的数据流和破碎的图像闪过，但速度快得根本无法捕捉！
与此同时，卡在裂口里的那块暗银色金属片，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微微震动，表面那些细微的纹路，竟然也亮起了极其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是它！”诗音忍着强烈的眩晕感，急促地说，“是那个碎片！它和这里的某种东西……或者和外面那个声音……产生了共鸣！它在……激活这个残骸？还是这个残骸在呼唤它？”
成天来不及细想，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那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破碎象限的深处，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动！终端屏幕上，那个“未识别高能实体反应”的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代表破碎象限深处的红色的区域，冲向他们所在的这个残骸坐标！
“拿上碎片！撤！”成天当机立断，一把抓起诗音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探进裂口，忍着那残骸外壳依旧残留的、灼人的高温（刚才的蓝光爆发带来的），用力一抠！
那块暗银色的金属片被他抠了下来，入手冰凉，但上面那些纹路的微光瞬间熄灭，变得毫不起眼。而残骸顶端的幽蓝光芒也骤然暗淡，灯塔标志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只剩下焦黑的外壳。
几乎在成天拿到碎片的同一时间——
轰隆！！！
他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金属被巨力撕裂、扭曲的刺耳噪音！整个残骸堆都在剧烈摇晃，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
“走！”成天将碎片塞进口袋，拉着诗音，头也不回地冲向进来的缝隙。
他们刚冲出缝隙，回到相对开阔的缓冲区，就听到了更远处传来的、其他巡逻队员惊骇的叫喊，以及“灰隼”督导在通讯频道里急促的咆哮：“所有D7至E3区域巡逻单位！立刻撤离当前区域！重复！立刻撤离！向E4集结点靠拢！有高威胁度异常实体突破象限边界！这不是演习！立刻撤离！”
成天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他们刚刚离开的那片残骸堆上空，那混沌扭曲的天幕，被一只难以形容的、由无数黑暗触须和破碎光影构成的、半虚半实的巨大“手臂”，粗暴地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后面，是更加深邃、更加混乱的黑暗，以及一双……仿佛由纯粹恶意凝聚而成的、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巨眼，正冰冷地、漠然地，透过裂缝，看向这个相对有序的世界。
那恐怖的呜咽声，正是从裂缝后面传来！
“跑！”成天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拉着诗音，用尽全身力气，沿着来时的方向，朝着终端地图上标记的E4集结点，亡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