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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9章重逢与试探,旧物

    书脊巷的雨,从午后一直下到傍晚。

    林微言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把修复古籍用的竹起子,半天没有动一下。窗外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的屋檐和招牌,整条巷子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她脑子里全是沈砚舟昨天说的那句话。

    “当年的事,我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在婚礼当天消失?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在五年里杳无音讯?什么苦衷能让一个人回来后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只扔下“苦衷”两个字就转身离开?

    林微言将竹起子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微言姐,你发了好久的呆了。”

    柜台旁边,兼职的大学生小禾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旧书,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这丫头在书脊巷做了两年兼职,眼睛毒得很,什么情绪都瞒不过她。

    “没有。”林微言别过脸,“我在想那本《诗经》的虫蛀怎么处理。”

    “得了吧。”小禾把书放在柜台上,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昨天那位沈先生?穿灰色大衣那位?我跟你说,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感觉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林微言瞪了她一眼:“干活去。”

    小禾吐了吐舌头,抱着空纸箱溜到后屋去了。

    林微言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工作上。那是一本清中期刻本的《诗经》,品相不算太好,书页有虫蛀,水渍痕迹明显,但版刻精美,纸墨俱佳,修复好了能卖个好价钱。她已经在书脊巷做了五年古籍修复,什么样的书都见过,什么样的人也都见过。

    唯独沈砚舟,她从来都看不透。

    门上的风铃响了。

    林微言抬头,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又下雨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微言放下竹起子,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沈先生今天来,是为了修书,还是为了别的?”

    沈砚舟没有回答,而是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袖扣。

    银质的,表面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边缘有些发黑,显然经历了不短的岁月。林微言一眼就认出了它——五年前,她送给沈砚舟的生日礼物。那时她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潘家园的地摊上淘到这对袖扣,花了整整一个月的兼职收入。沈砚舟当时说太贵重了,不让她买,她还是执意买了。

    她以为这对袖扣早就被扔掉了。

    “你一直留着?”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一直在。”沈砚舟说,“五年前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后来……有很多次想扔掉,但都下不了手。”

    林微言盯着那枚袖扣,喉头发紧。

    她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想说“留着有什么用”,想说“你以为还一枚袖扣就能弥补五年的空白”,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另一枚呢?”她最终问。

    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放在柜台上,和第一枚并排摆在一起。两枚袖扣安静地躺在柜台的木纹上,银质的光泽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闪烁,像两只久别重逢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微言抬起头,直视沈砚舟的眼睛,“你想让我感动?想让我原谅你?想让我觉得你还爱我,所以我应该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沈砚舟摇了摇头。

    “我想让你知道,这五年,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需要你现在就做出任何决定。我只是……不想再骗你了。”

    “你没有骗我?”林微言的声音尖锐起来,“沈砚舟,婚礼当天你消失不见,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整个人像是人间蒸发。我等了你整整三个月,每天都抱着手机,生怕错过你的任何一条消息。我瘦了二十斤,我妈以为我得了绝症。后来我才知道,你去了顾氏集团,和顾晓曼在一起。”

    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我和顾晓曼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微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柜台的木纹上,“你告诉我,那是哪样?”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将两枚袖扣推到林微言面前。

    “这对袖扣,你留着。”他说,“什么时候你想听完整的解释了,我来告诉你。”

    他转身,拿起靠在门边的伞,推门走了出去。

    风铃声再次响起,清脆而刺耳。

    林微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枚袖扣,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追出去,想拦住他,想问清楚一切。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小禾从后屋探出头来,看到林微言的眼泪,吓得赶紧跑过来。

    “微言姐,你怎么了?那个沈先生欺负你了?”

    林微言摇了摇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没事。”她哑着嗓子说,“帮我倒杯水。”

    ---

    晚上八点,书脊巷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巷口的小酒馆还亮着灯。

    林微言坐在酒馆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温过的黄酒,小口小口地抿着。她不是喜欢喝酒的人,但今天不喝点什么,她怕自己会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

    “一个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微言抬头,看到周明宇站在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你怎么在这儿?”她有些意外。

    “今天有个病人住在附近,看完顺便过来转转。”周明宇在她对面坐下,将医药箱放在脚边,“小禾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状态不太好。她担心你,让我来看看。”

    林微言苦笑:“这丫头,嘴比漏斗还漏。”

    周明宇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关切:“发生什么事了?”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将面前的黄酒杯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明宇,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你以为你已经忘了他,但当他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发现你所有的防线都不堪一击?”

    周明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沈砚舟回来了?”

    林微言点了点头。

    周明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和我聊聊他吗?”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林微言的声音有些飘忽,“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大三,他研二。他在读法律,我在学古籍修复,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占了我要坐的位置,我让他让开,他不但不让,还说我‘态度不好’。”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杠上了。图书馆的位置,我先到我就坐,他先到他就坐。我们像两个小学生一样,为了一个座位争了一个学期。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把那个位置让给我了,还递给我一本书——是《花间集》。”

    “他说,他在潘家园淘到的,看到这本书就想到了我,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言’字,而《花间集》里有一句‘含娇含笑,宿翠残红窈窕’。他觉得这句词和我很像。”

    周明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们就慢慢走近了。”林微言继续说,“他带我去潘家园淘书,我带他去修复工作室看古籍。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他会用他自己的方式对我好——比如在我加班到很晚的时候,骑车来书脊巷接我;比如在我生病的时候,翘了课来给我熬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毕业后进了律所,我留在书脊巷做修复。我们买了戒指,定了婚期,请了亲友。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我觉得人生不可能更完美了。”

    “然后呢?”周明宇轻声问。

    “然后,婚礼那天,他没来。”林微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等了四个小时,打了五十多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没有任何回应。后来他妈妈来了,说他走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让我不要再等他了。”

    她端起黄酒杯,一口喝干。

    “五年。我等了五年。不是等他的消息,是等一个答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周明宇伸出手,覆在林微言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微言,不管他有什么苦衷,他都不应该那样对你。”周明宇的声音很坚定,“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理由离开,但没有一个理由可以让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周明宇。

    她知道周明宇喜欢她。这个温润如玉的外科医生,从第一次来书脊巷买书就对她有好感,后来表白过,被她婉拒了。他没有纠缠,没有远离,而是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消失。

    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太好了的人。

    “明宇,”她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但是……”

    “不要说。”周明宇打断她,嘴角挂着一个温柔的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需要在这个时候做任何决定。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

    林微言的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周明宇站起身,拿起医药箱,“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开店。酒别喝太多了,对身体不好。”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微言,不管你最后选择谁,我都希望你幸福。”

    说完,他推门走进了雨夜。

    林微言坐在酒馆里,看着周明宇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中五味杂陈。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袖扣,放在桌上。

    银质的光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像两颗沉默的眼睛。

    她拿起其中一枚,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W.Y.,是她名字的缩写。她记得当时在地摊上看到这对袖扣的时候,老板说这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背面可以刻字。她花了二十块钱,让老板刻上了自己名字的缩写。

    沈砚舟戴着这对袖扣,戴了整整两年。

    然后带着它们,消失了五年。

    七年。

    这对袖扣跟了他七年。

    林微言将袖扣攥在手心里,银质的冰凉透过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她想起沈砚舟说的话:“什么时候你想听完整的解释了,我来告诉你。”

    她想知道吗?

    她害怕知道吗?

    知道了以后,她能原谅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扑腾着翅膀,撞得她头疼。

    林微言将两枚袖扣装回口袋,在柜台上放了酒钱,撑开伞,走进了雨夜。

    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头顶屋檐下的灯光,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小河。她走在雨中,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经过自己店铺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店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纸袋。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纸袋。纸袋里装着两本书——一本《花间集》,一本《古籍修复技术》。两本书都用透明的塑料袋仔细地包好了,防水的。

    《花间集》的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是沈砚舟的笔迹,工整而有力:

    “这本书,我找了五年,终于找到了一本和当年一模一样的。”

    林微言站在雨中,一手撑伞,一手捧着那两本书,泪水无声地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

    (第018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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