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被同行攻击这件事,林微言是从陈叔嘴里知道的。
那天早上她刚到修复室,手机就响了。陈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微言,你那个姓沈的,是不是得罪人了?”
林微言手里正拿着一只毛笔,往一张清朝的扉页上补色,闻言笔尖一顿,一滴赭石色洇在了宣纸边缘。她赶紧用吸水纸去蘸,嘴上问:“怎么了?”
“今早我在店里,来了两个客人,看着像体面人,翻书的时候一直在嘀咕。我耳朵背,但没全背,听了个大概——说什么‘沈砚舟是靠女人上位’,‘顾氏那边拿了好处才进的律所合伙人’。”陈叔顿了一下,“他们还说,当年那个案子,是靠顾家的关系摆平的。”
林微言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深吸了一口气:“陈叔,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胖,戴金丝眼镜。一个瘦,说话带省城口音。翻书的时候只看不买,翻了半个钟头走了,连价格都没问。”
林微言挂了电话,坐在修复台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张正在修复的扉页照得发白。她盯着那滴赭石色的洇痕,脑子转得飞快。
沈砚舟这几年在律政圈树敌不少。他打的案子多是科技企业和中小型创业公司,得罪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资本。但他的合伙人位置是凭实打实的战绩坐上去的,顾氏的事,林微言比谁都清楚——那是一场交易,沈砚舟拿的是他应得的报酬,顾氏要的是他爸的命能续上。交易就是交易,里面没有一丁点私人关系。
但谣言这个东西,从来不讲证据。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今天忙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下午有一个庭前会议。晚上来找你。”
“好。”
她没有在消息里提陈叔说的事。她想当面问。
下午五点,林微言提前收了修复室。她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几颗西红柿。回家路上经过陈叔的书店,陈叔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手里的菜袋子,挑了挑眉。
“做饭?”
“嗯。”
“那小子来?”
“来。”
陈叔把烟掐了,转身进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书。封面是淡绿色的硬壳,书脊上印着四个字——《花间集校注》。书很旧,但品相还算完整,只是书脊裂了一道口子,封面上有一块水渍。
“这个给他。”陈叔把书递过来,“上礼拜有人来店里处理旧书,我翻了一下,这本品相还行。你那个修复手艺,补一补能用。”
林微言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赠沈砚舟,祝前程似锦。林微言,2017年春。”
她愣住。
陈叔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留着?这是你当年送给他的那本。他走的时候没带走,留在我店里了。我收在柜子底下,前几天翻东西才找出来。”
林微言拿着那本书,手指在扉页上摩挲了一下。五年前的字迹,笔画还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但写得很认真。她记得这本书。那时候沈砚舟刚考上律师执照,她跑了好几个旧书店才淘到这本《花间集校注》,觉得“前程似锦”这四个字很适合他。
后来他走了。这本书被他留在了陈叔的店里,跟那些他不愿带走的东西一起,被时间封存。
“我知道了。”她把书揣进包里。
晚上七点,沈砚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夏夜的热气,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有点乱。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看见林微言在厨房里切西红柿,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心情好。”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去洗了手,走进厨房帮忙。两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还算熟练。沈砚舟炒菜的手艺比五年前好了不少,虽然动作还是偏笨拙,但至少不会把菜炒糊。
西红柿炒蛋、红烧肉、清炒青菜。三菜一汤,摆上桌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暖黄的光。
两人面对面吃饭。林微言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沈砚舟吃。他吃饭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沈砚舟。”她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
“今天陈叔跟我说,他店里来了两个人,在议论你。”
沈砚舟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议论什么?”
“说你靠顾氏上位。说当年那案子是靠顾家的关系摆平的。”
沈砚舟把菜放进碗里,没有吃。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信吗?”
“我要是信,还问你干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两个人,可能是贺千山的人。”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贺千山你还记得吗?我上次跟你提过,当年跟顾氏竞争我爸那个专家名额的另一家公司。”
林微言点头。沈砚舟跟她说过,他父亲当年病危,需要一种进口靶向药,国内没有上市,只有两个渠道能拿到——一个是顾氏的医药研发中心,一个是贺千山的医疗器械公司。贺千山提的条件比顾氏更苛刻,沈砚舟选了顾氏。
“贺千山后来因为走私医疗器械进去了,去年刚放出来。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想让我帮他打一个申诉的官司,我拒绝了。”
“所以他开始放风?”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我,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律政圈最怕的就是‘靠关系’三个字。一旦被人贴上这个标签,你赢多少官司都是‘背后有人’,你输多少官司都是‘原形毕露’。”
林微言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案子的基本情况。但她看见他敲桌面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什么?”
沈砚舟抬起头来,目光很稳:“谣言这个东西,你越回应,传得越广。贺千山要的就是我跳起来辩解。一旦我辩解了,所有人都会去挖顾氏当年的事。挖到一半,不管真相是什么,公众脑子里留下的标签已经贴上了。”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算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我明天下午有个庭前会议。原告方请了一个关键证人,是贺千山当年的财务总监。这个人手上有贺千山走私的完整证据链。我之前没动这张牌,因为我答应过顾晓曼,不把她扯进来。”
林微言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密密麻麻的金额和日期,像一张织了十几年的蛛网。
“贺千山以为我手里只有顾氏那点东西。他不知道,当年那个财务总监,在贺千山进去之后找过我。”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我一直在等。等他出来,等他动手。他动了手,我才能动。”
林微言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去年。贺千山出狱那天。”
她看着他。五年的时间,把那个在病房门口站了半个钟头都不敢进去的人,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砚舟。”
“嗯。”
“如果这次你赢了,贺千山的事解决了,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我想开一家律所。”他说,“不是那种什么都接的大所。专门做科技企业和中小企业的法律保护。那些拿不到大律所资源、又确实需要专业法律支持的人,我想帮他们。”
林微言想起苏砚。那个做AI的女人,跟沈砚舟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资本和强权。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如果认识,大概会聊得很投缘。但苏砚在上海,沈砚舟在北京,她只是在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你开律所,我送你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取出那本《花间集校注》,放在桌上。
沈砚舟看见那本书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他伸手拿起来,翻到扉页。那行字还在。 “赠沈砚舟,祝前程似锦。林微言,2017年春。”
他看了很久。
“这本书……我以为丢了。”
“你在陈叔店里留了一箱东西。陈叔收在柜子底下,前几天翻出来了。”林微言站起来收拾碗筷,“书脊裂了,封面有水渍。我明天拿去修复室补一下。补好了再给你。”
沈砚舟握着那本书,手指在扉页上轻轻摸了一遍。
“你当年为什么买这本书送我?”
“因为那时候你要考执照,我想送你点跟法律没关系的东西。”林微言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你整天看那些法条,都快变成法条机器了。我想让你看点别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以后会变成法条机器?”
“你那时候就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只不过长得好看一点。”
沈砚舟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微言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响起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然后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
“我来洗。”沈砚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今天怎么了?以前让你洗碗你都要磨蹭半天。”
“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把碗放进水池,低头看着她。厨房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今天你跟我说了实话。没藏着。”
林微言抬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衬衫领口那根洗得发白的线头。她抬手把那根线头揪掉了。
“你衬衫该换了。”
“嗯。”
“别光嗯。”
沈砚舟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等这件事完了,我去换。”他说。
林微言没说话。她转过身,继续洗碗。沈砚舟站在她旁边,拿了一块干布擦碗。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很自然。窗外的巷子里,陈叔的旧书店已经关了灯,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洗碗洗到一半,林微言的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周明宇。
她接起来:“明宇?”
“微言,你现在方便说话吗?”周明宇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里有医院那种嘈杂的人声和仪器的滴滴声。
“怎么了?”
“你妈今天下午来我们医院了。”
林微言的手一紧:“她怎么了?”
“你别紧张,她没什么大事。就是头晕,来做了个检查。我给她量了血压,有点高,低压九十八,高压一百五。我让她留院观察一晚上,她不肯,非要回家。”周明宇顿了一下,“最后我跟她说,不住院可以,但明天必须来复查。她答应了。”
林微言靠在厨房的台面上,闭了闭眼。她妈今天中午还做了两条鱼,一点没看出来不舒服。
“她为什么去你那儿?”
“她说她本来是去药店买降压药的,路过我们医院,头晕得厉害就进来了。”周明宇停了一下,“微言,你妈问我一句话,我没法回答。”
“什么话?”
“她问我——‘明宇,你跟微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微言沉默了。
周明宇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我跟她说,阿姨,我跟微言是朋友。一直是朋友。”
林微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宇——”
“你不用解释。”周明宇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但底下有一种压得很稳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了。从你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跟我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眼睛里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厨房里很安静。沈砚舟站在旁边,手里的碗已经擦干了,但他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你妈那边你别担心。我明天给她约了心内科的号,让她来复查。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安排的。”
“明宇,谢谢你。”
“不用谢。”周明宇笑了一声,声音里有一种释然,“你帮过我。大学那会儿我失恋,是你陪我在操场上走了一整夜。你说‘明宇你这么好的人,以后肯定有人抢着要’。我当时就想,那个人要是你就好了。”
林微言的眼眶一热。
“后来我想通了。”周明宇继续说,“有些人就是用来遇见的,不是用来在一起的。你跟沈砚舟,你们两个人扛了五年,还能扛回来,说明这缘分没断。我要是再往里掺和,就太不厚道了。”
“周明宇,你——”
“别说了。你赶紧去看看你妈,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血压高不是闹着玩的。”他顿了顿,“还有,你跟沈砚舟说一声——那本《花间集》,我大学的时候在你桌上见过。我知道你一直没忘了他。”
挂了电话,林微言站在厨房里,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她妈,可能是因为周明宇,可能是因为那本旧书,也可能是因为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太沉了。
沈砚舟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手机拿掉,然后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小孩。
“我妈血压高。”林微言把脸埋在他衬衫里,声音闷闷的,“周明宇说明天让她去复查。”
“明天我陪你去。”
“你不用开庭?”
“庭前会议可以改期。”
林微言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别改。你改了一次,贺千山那边就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我自己带我妈去。”
沈砚舟低头看她。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他很熟悉的坚定。
“行。”他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天检查结果出来,不管好坏,你都告诉我。别自己扛。”
林微言看着他。这句话她听过——她跟他说过。在他最难的时候,她跟他说过“别自己扛”。现在他把这句话还给她了。
“好。”她说。
当天晚上,沈砚舟走的时候,林微言把那本《花间集校注》装进一个纸袋,放在他公文包旁边。
“书脊我明天修。修好了给你。”
“不急。”
“我修书很快的。你别催。”
沈砚舟笑了一下,拿起公文包和纸袋,走到门口换鞋。换好鞋,他站直身子,看了她一眼。
“林微言。”
“嗯?”
“你妈做的鱼,下次我去的时候,让她做清蒸的就行。红烧的太咸了。”
林微言抄起门口的拖鞋朝他扔过去。沈砚舟侧身躲开,拖鞋砸在门上,咚的一声。
他笑着下楼了。
林微言捡起拖鞋,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双拖鞋——是去年冬天沈砚舟留下来的。他当时说“地上凉”,让她穿。后来就一直在门口放着,忘了拿回去。
她穿上拖鞋,走回厨房。水槽里还有两只碗没洗。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声哗哗的,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叔那本书,扉页上那行字,是她五年前写的。她写的是“赠沈砚舟,祝前程似锦”。但今天她翻看的时候,发现那行字的下面,有一行更淡的字,笔画很细,像是用铅笔写的,被时间磨得快看不清了。
她当时凑近看了很久,才辨认出那句话。
是沈砚舟的字。
写的是——“微言,我会回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