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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7章 一桌饭菜三人心 半句真话抵千金

    第二天下午四点,林微言关了工作室的门,去菜市场。

    她很少亲自买菜。平时要么在巷口老张的摊上随便抓两把青菜,要么在隔壁面馆对付一碗馄饨。但今天不行。今天沈砚舟来吃饭。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在酒店里打了三个电话来,一会儿说“你那个厨房有没有蒸锅”,一会儿说“你买的酱油是不是老抽”。第三个电话是最后通牒:“你早点回来,别让我一个人忙。”

    林微言到菜市场的时候,太阳还没落。秋天的傍晚来得快,天边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橘红。她在菜摊前挑了几棵上海青,又买了半斤鲜香菇。走到肉摊前,犹豫了一下,买了条鲈鱼。卖鱼的师傅手脚麻利,刮鳞去腮,装袋递过来,鱼尾巴还在袋子里甩了一下。

    她拎着菜往巷子里走。快到老槐树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周明宇。

    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脚边放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老街糕点”的字样。他看见林微言,站起来,脸上挂着一个笑。那个笑不勉强,但也不轻松。

    “微言。”

    “你怎么来了?”

    “给阿姨带点糕点。听我妈说你妈来了,她以前爱吃这家的绿豆糕。”周明宇把纸袋递过来,又补了一句,“案子的事,我想当面谢谢沈律师。”

    林微言接过纸袋。她看着周明宇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温和,眉眼间没有任何攻击性。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是这几天没睡好留下的。

    “案子怎么样了?”

    “沈律师昨天给对方的律师发了函,今天上午对方就撤诉了。”周明宇的嘴角弯了一下,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笑意,“医务处那边也撤销了停诊通知,我后天就能回去上班。”

    “那就好。”

    “沈律师很厉害。”周明宇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没有看她,“他在电话里跟对方律师讲了十分钟,对方就松口了。我站在旁边听着,觉得他那种人,天生就该站在法庭上。”

    林微言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周明宇收回目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忽然说:“微言,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你说。”

    “我妈上个月问我,是不是还在等你。”周明宇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病例,“我说是。她说,那就再等等。我说,不等了。”

    林微言拎着菜的手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

    “我不是来告白的。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周明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秋天的风从巷口吹进来,把他衬衫的衣角掀了一下。“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人。五年前是,五年后还是。我认识你十几年,你笑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我比谁都清楚。”

    他停了一下。

    “沈砚舟回来之后,你笑的时候眼睛往他那边看。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但我看得很清楚。”

    林微言低下头。菜袋子里的鱼又甩了一下尾巴,发出“啪”的一声。

    “所以我想说——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你没欠我什么。”周明宇伸手,从她手里把那袋糕点拿回来,放在石凳上,“糕点给阿姨。我就不上去了。你帮我跟她说声谢谢,这些年她一直照顾我。”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微言。”

    “嗯。”

    “沈砚舟那个人,话不多,但做的事比谁都多。你别再错过了。”

    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巷口的时候,天边的橘红正浓,把他的背影镶了一道金边。林微言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像是有人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嗡地响了一声,又慢慢静下去。

    她拎着菜上了楼。

    母亲已经在她的小厨房里忙开了。灶台上摆着切好的姜丝、蒜末、干辣椒段。砧板上放着一块五花肉,母亲正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拍。看见林微言进来,头也没抬。

    “鱼买了?”

    “买了。”

    “拿来我杀。”

    “已经杀好了。”

    林母接过鱼,翻看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鳞没刮干净。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就是不仔细。”她拿过刀,把鱼按在砧板上,刀刃贴着鱼皮,刷刷几下,把残留的细鳞刮得干干净净。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

    林微言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母亲的头发又白了几根,但手法一点没老。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杀鱼、切肉、炒菜,一个人忙完一桌年夜饭。那时候她趴在桌边数碗筷,父亲在旁边摆凳子。厨房里油烟大,母亲把窗户推开,冬天的冷风灌进来,裹着菜香,一起送到她脸上。

    “妈。”

    “嗯。”

    “周明宇刚才来了。”

    林母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姜丝。

    “他送了盒绿豆糕,放在楼下石凳上了。他说谢谢你这些年照顾他。”

    林母把切好的姜丝码在碟子里,又拿起一块姜继续切。切了三片之后,她放下刀,转身擦了擦手。

    “这孩子。”她说了一句,没再说别的。

    但林微言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一下。

    五点半,门铃响了。

    林微言去开门。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打理过,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棵刚洗过的树。

    “进来吧。”

    他换了鞋,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橙子。老张家的。”

    林微言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六个橙子,个头匀称,颜色鲜亮。最上面还放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是老张的笔迹:“今天刚到的赣南脐橙,甜得很。”

    她笑了一下,把橙子拎进厨房。

    沈砚舟站在玄关,往里看。这间小公寓他以前来过——五年前。那时候林微言刚租下这里,他把一箱古籍从楼下扛上来,累得靠在门框上喘气。林微言给他倒了一杯凉白开,他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浇在了她阳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里。后来分手之后,他再也没有上来过。

    现在阳台上的绿萝换了三盆,但那扇门还是原来的样子。林微言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坐。”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小,一坐就陷进去。他挺直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在等待面试。

    林母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她看见沈砚舟,脚步没停,把菜放在餐桌上。是一盘红烧肉,颜色红亮,浓油赤酱,热气腾腾。

    “林女士。”沈砚舟站起来。

    “坐吧。”林母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别站着了,显得我欺负你似的。”

    沈砚舟重新坐下。林微言从厨房端出第二盘菜——清炒上海青,又端出第三盘——香菇炒肉片。最后林母端着一碗鱼汤出来,放在桌上,揭了盖子。奶白色的汤,飘着葱花和枸杞,鲜香扑鼻。

    “吃饭。”林母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砚舟坐到餐桌前。碗筷已经摆好了,三双筷子、三个碗、三个小碟。碟子里倒好了醋和酱油。林微言坐在他左边,林母坐在他对面。

    三个人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青菜脆嫩,香菇吸饱了肉汁。鱼汤鲜得眉毛都要掉。沈砚舟吃了一碗饭,林母给他添了第二碗。

    添到一半,她放下饭勺,看着他。

    “我做的菜,比外面饭店的怎么样?”

    沈砚舟放下筷子,认真嚼完嘴里的饭,然后回答:“比外面好。红烧肉的火候刚好,肥肉不腻,瘦肉不柴。青菜炒得脆,没出太多水。”

    林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饭勺,把第二碗饭添满了。

    “会吃。”她只说了两个字,但林微言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意思。

    吃到一半,林母忽然放下筷子。

    “沈砚舟。”

    “在。”

    “昨天你在树下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一夜。”林母端起鱼汤喝了一口,语气像在聊天,“你说你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挂了。为什么挂?”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她接了,我说不出话。也怕她没接——那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个号码,又打了一次。这次通了。她接了。我听到她声音,就把电话挂了。”

    林母放下汤碗。她看着沈砚舟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挂水。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又打了一次,你挂了。”林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第三次,你手机直接关机了。”

    沈砚舟低下头。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筷子。

    “我手机没电了。”他说,“我后来才知道她住院了。”

    “你后来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医院。凌晨三点。我在急诊大厅站了一个小时。”他抬起头,“她病房的灯已经关了。护士说她已经睡了。我没敢进去。”

    林母看着他。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餐桌上方的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只有林母的目光还是利利的。

    “你站在外面一个小时,然后就走了?”

    “我站到天亮。早上六点,我看见伯父出来买早餐。他眼睛很红,走路摇摇晃晃的。我上去扶了他一把。他没认出我。”

    林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我回去签了那份协议。签完字之后,顾家把第一笔钱打到了医院的账上。我爸的手术排在三天后。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整天。出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手术很成功。”

    他说完这些,碗里的饭已经凉了。林微言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一直没动。她的眼眶是湿的,但嘴角抿得很紧。

    林母站起来,走到厨房。她打开橱柜,拿出一个碗,从锅里盛了满满一碗鱼汤,端回来放在沈砚舟面前。

    “汤凉了。喝热的。”

    沈砚舟看着那碗汤。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母重新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

    “下次别站外面了。要进就进来。”

    林微言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桌子底下,她的手碰到了沈砚舟的手。两个人的手同时停了一拍。然后沈砚舟的手指轻轻扣住了她的指尖。只一秒就松开。但那一秒里,林微言摸到了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

    她直起身,把筷子擦干净。脸上的红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母亲正在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巷子里传来陈叔关店门的声音,铁门哗啦啦拉下来,然后是几声零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晚饭吃完,沈砚舟帮着收了碗筷。林母没拦他,只是指了指洗碗槽。沈砚舟挽起袖子,站在水槽前洗碗。林微言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哗啦啦的。林母坐在客厅里,翻着林微言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修复日志,偶尔抬头看一眼厨房里的两个人。

    “你那个案子,”林微言低声说,“周明宇的事,谢谢你。”

    “已经结案了。”沈砚舟把一个碗递给她,“对方撤诉,医务处销了记录。周明宇后天回去上班。”

    “他今天来过了。送了盒绿豆糕,放在楼下。”

    沈砚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下一个碗。

    “他跟我说——让我别再错过。”林微言擦着盘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舟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他接过林微言手里的毛巾,把手擦干。然后转过身,面对着她。

    厨房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摞洗好的碗。

    “微言。”

    “嗯。”

    “我不会再走了。”

    林微言抬起头。沈砚舟的脸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棱角变得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但目光很稳。

    “你上次也说不会走。”

    “上次是假的。”

    “这次呢?”

    “这次——”他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划过她耳廓的时候,林微言的呼吸停了一拍。“这次是真的。你可以慢慢信。我不急。”

    林微言看着他。五年前的那根刺还在。但她忽然觉得,那根刺扎得太久了,肉已经把它包住了。拔出来会疼。但不拔,就永远好不了。

    “沈砚舟。”

    “嗯。”

    “你把手机给我。”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她。林微言接过来,打开通讯录,把自己的号码输了进去。存好之后,她把手机还给他。

    “这次如果再打不通——”她抬起下巴,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

    沈砚舟接过手机。他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从嘴角扩到眼角,把眉间那道竖纹都熨平了。

    “好。”他说。

    客厅里,林母合上修复日志,站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面两个人隔着一摞碗面对面站着。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碗洗完了就出来。”她清了清嗓子,“把橙子切了。老张家的橙子,别放坏了。”

    林微言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拿橙子。耳根还是红的。沈砚舟从她手里接过水果刀,把橙子切成六瓣,码在盘子里。橙子的香气漫开,混着残留的鱼汤味,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公寓。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橙子。林母吃得很慢,一瓣一瓣地掰。沈砚舟把橙子皮收在纸巾上,叠成一个小方块。林微言咬了一口橙子,汁水溢出来,酸甜酸甜的。

    “你那个工作室,”林母忽然开口,“修一本古书要多久?”

    “看情况。简单的几天,复杂的几个月。”

    “那本《诗经》呢?”

    “快好了。再有两周就能交。”

    林母点了点头。她吃完最后一瓣橙子,擦了擦手,站起来。

    “我回酒店了。明天早上的高铁。”

    林微言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楼下打个车就到了。”林母拿起包,走到玄关。她换好鞋,回过头,看着站在客厅里的沈砚舟。

    “沈砚舟。”

    “在。”

    “那个协议的事——你当年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

    沈砚舟沉默了一拍。

    “想过。想了很多。卖房子、借钱、找律师打官司要回我爸的积蓄。”他的声音很稳,“但来不及。医生说最多两个月。两个月里,我凑不到那么多钱。”

    林母看了他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拉开门。门开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下次来的时候,带条鱼。不要超市的,要菜市场现杀的。”她侧过头,露出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你上次说你会杀鱼?”

    “会。”

    “那下次你杀。我看看你手艺。”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林微言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门。沈砚舟走到她身后,停在一臂远的地方。

    “你妈刚才让我下次来杀鱼。”

    “嗯。”

    “这是不是——”

    “是。”林微言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书脊巷夜里唯一亮着的那扇窗。“沈砚舟,你过关了。”

    沈砚舟低头看着她。厨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他慢慢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碎。但箍得很紧。

    林微言把脸埋在他胸口。衬衫上有一股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橙子的香气。她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那根刺,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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