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 第0539章 半本账簿半城血

第0539章 半本账簿半城血

    楼明之把师叔和谢依兰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城东一栋老居民楼里租的两室一厅。家具是旧货市场淘的,沙发坐上去会发出吱呀声,茶几上铺着一张褪色的蓝格子桌布。但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厨房里有米有面,冰箱里有鸡蛋和青菜,能过日子。

    师叔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指节还在抖。谢依兰蹲在他面前,仔细看他的脸。二十年不见,师叔老得厉害,头发几乎全白了,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角下撇,像是很久没有笑过。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谢依兰记忆中一样,像两颗埋在灰烬里的火星。

    “师叔,你这些年到底在哪?”

    师叔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身,像是取暖。“云南,贵州,四川,都待过。哪里偏僻往哪跑。每到一个地方就待一年半载,等风声过了再换地方。陈默在中间给我递消息,告诉我谁来了,该往哪走。”

    “追杀你的人是谁?”

    “黑石盟。”师叔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师父当年查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他们灭了青霜门。但那天晚上我正好在外面,躲过了一劫。你师父临死前用信号把我叫回来,把半本账簿塞给我,让我跑。”

    “另外半本呢?”

    “在陈默手里。他把账本一分为二,说这样谁落到对方手里都拿不到全貌。”师叔的手指在杯身上摩挲着,“但买卡特不知怎么找到了陈默。昨晚我去找他,刚到门口就看见门开着,陈默坐在沙发上已经不行了。买卡特的人正在翻东西。”

    “你跟他交手了?”

    师叔摇头:“没有。我从窗户翻进去的,从陈默的书柜夹层里拿到了半本账本。买卡特的人听见动静追出来,我跑了。他追到巷口,没追到。”

    楼明之站在窗前,听完了这段话,才转过身。他手里攥着那张黑色名片,买卡特留下的。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指了指那个烫金的名字。

    “这个买卡特,到底什么来头?”

    师叔看着那张名片,表情变得复杂。“他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当年被我师父派去调查黑石盟。后来被许又开灭了口。买卡特那时候还小,被他父亲事先送走了。他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也不知道怎么混成了今天这个地步。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恨许又开。”

    “所以他不是我们的敌人?”

    “不一定。”师叔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恨许又开的人,不一定是我们的人。买卡特做的生意,沾了多少血,你比我清楚。”

    楼明之没有反驳。他想起老郑跟他提过买卡特的名字,说这个人手上至少背着十几条人命,只是警方一直拿不到证据。一个能在地下世界坐到“皇神”位置的人,手上不可能干净。

    谢依兰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卷羊皮纸,在茶几上展开。师叔带来的半本账本,记录的是当年黑石盟与各方势力的资金往来。密密麻麻的日期、代号、金额、用途,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拆解成了无数个细碎的碎片。

    楼明之蹲下来,手指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记录。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页上,那一页的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随手画的一朵云。

    “这是什么?”

    师叔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青霜门的暗号。这朵云表示‘已经核实’。陈默核实过这笔账目。”

    “什么账目?”

    师叔眯着眼辨认那一行模糊的字迹。“1998年3月,方舟文化,金额三百万,用途——‘刊号与舆论’。”

    方舟文化。楼明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许又开早年创办的出版公司,后来被一家大型传媒集团收购,改头换面成了现在的“方舟传媒”。许又开对外宣称自己早就退出了方舟传媒的经营,但楼明之在查许又开的时候发现,方舟传媒的股权结构里有一家叫“青芒投资”的公司,而青芒投资的法人代表,是许又开的妻弟。

    “许又开用方舟文化做掩护,拿黑石盟的钱养了一批写手和记者。”楼明之的声音很冷,“他所谓的‘武侠文化’,其实是黑石盟的舆论阵地。”

    “那许又开就是黑石盟的人?”谢依兰问。

    “不一定。”楼明之摇头,“我更倾向于认为许又开跟黑石盟是合作关系。他出文化名声,黑石盟出钱,两边各取所需。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边翻脸了。”

    “因为分赃不均。”师叔说,“青霜门覆灭之后,黑石盟承诺给许又开的钱没给到位。许又开一气之下,把黑石盟的一些内幕写进了他的小说里。”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看向他。

    “他的小说?”

    “《剑影江湖》,1999年出版的那本。”师叔说,“里面有一段写一个叫‘黑煞门’的邪教组织,用活人祭剑、控制江湖舆论、勾结官府。当时大家都以为是虚构的,但我知道,那写的就是黑石盟。许又开用小说的形式,把黑石盟的老底揭了一部分。”

    楼明之忽然想起那张合影照片上年轻时候的许又开,眉眼阴鸷。他当时就觉得那张脸有某种不协调感——五官看着儒雅,但眼神里藏着刀。

    “所以他跟黑石盟反目了?”

    “表面反目。”师叔冷笑了一声,“但暗地里,他们之间的钱从来没有断过。这半本账本里有好几笔跟方舟文化有关的款项,付钱的是黑石盟的人,收钱的是许又开的妻弟。表面上两边掐架,底下一起分钱。”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黑夜里的火种。他需要理清思路。许又开、买卡特、黑石盟、青霜门,二十年前的旧账像一团乱麻,每一根线都缠着另一根线。

    “师叔,”他转过身,“你师父当年查黑石盟,查到了什么?”

    师叔沉默了很久。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准备。

    “黑石盟不是一个江湖组织。”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它是一个跨国洗钱网络。他们利用玉石交易、文化出版、影视投资做掩护,把黑钱洗白。青霜门有一个老门客,在海外做玉石生意,无意中发现了黑石盟的洗钱渠道。他写了举报信,寄给了国际刑警。信没寄出去就被截了。”

    “谁截的?”

    “许又开。”师叔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寒意,“许又开当时是那个老门客的笔友,两人通信多年。老门客把举报信的草稿寄给许又开征求意见,许又开转手就把信交给了黑石盟。”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谢依兰的手攥紧了短刺的刀柄,指节发白。

    “所以许又开手上沾的血,比买卡特只多不少。”楼明之说。

    “对。”师叔点头,“买卡特杀人是为了复仇,许又开杀人是为了钱。一个图命,一个图财。图命的人还有底线,图财的人没有。”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依兰第一个开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拿着这半本账本去找许又开?”

    “不能找。”楼明之断然摇头,“这半本账本只能证明黑石盟和许又开之间有资金往来,但许又开可以说那是正常的商业合作。我们需要另外半本,或者——”

    他看向师叔。

    “或者找到当年那个老门客的举报信原件。那封信才是许又开勾结黑石盟、出卖青霜门的铁证。”

    师叔苦笑了一声:“那封信原件在陈默手里。他说他藏了一个地方,只有他知道。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就……”

    他没再说下去。陈默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三个人之间,谁都不愿意去碰。

    楼明之拿起手机,拨了老郑的电话。响了三声,老郑接起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

    “老郑,陈默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正要跟你说。”老郑的声音压低了,“毒理报告有结果了。死者血液里有微量的‘***’,是从颈部那道痕迹渗进去的。***能导致心律失常,剂量控制好了,就跟心梗一模一样。手法很专业,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谢了老郑。”

    “等等。”老郑喊住他,“楼明之,我听说你今晚去陈默家的时候,有人比你更早到。现场有第二组脚印,鞋码四十二,鞋底是Vibram的户外底,跟买卡特的人穿的鞋子一致。你小心点,那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

    挂断电话,楼明之把老郑说的情况转述给谢依兰和师叔。师叔听到“***”三个字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碎星式加上***,这是青霜门内部的杀人手法。”师叔的声音发涩,“能同时做到这两点的,只有当年青霜门的核心弟子。也就是说,杀陈默的人,很可能就是我们认识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楼明之坐回沙发上,把账本重新卷好,用一根橡皮筋扎住。他把账本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所有人。许又开,买卡特,失踪的师叔,死去的陈默,照片上那六个护法弟子。六个护法弟子,陈默死了,师叔在这里,还有四个人。四个人里,有一个可能是许又开年轻时候的模样,另外三个呢?

    “师叔,”他睁开眼,“照片上那六个护法弟子,除了陈默和你,还有四个人。他们的名字和下落,你知道吗?”

    师叔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一个一个回忆。“大师兄赵劲松,当年最得师父器重,但青霜门出事之后就没了消息。二师姐柳如烟,嫁去了香港。三师兄周远,在成都开了一家武馆。四师姐何小蕾,据说一直在镇江,没离开过。”

    “镇江?”

    “对。她当年受伤最轻,师父让她留下来,照看青霜门的旧址。”

    楼明之跟谢依兰对视了一眼。青霜门的旧址就在镇江城西的老城区,现在是一处破败的宅院,被几户人家租住着。如果何小蕾一直在镇江,那她很可能知道更多的事。

    “明天去找何小蕾。”楼明之做出决定,“师叔先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师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谢依兰给他盖了一条毯子,然后走到阳台上,靠着栏杆站着。夜风很凉,她裹紧了风衣。

    楼明之走到她旁边,递给她一杯热水。

    “你师叔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谢依兰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师叔说的是实话。但有一件事他没说。”

    “什么?”

    “他为什么能活二十年。买卡特和黑石盟追杀他这么多年,他一个普通人,怎么躲过那些职业杀手的?”谢依兰转过头看着楼明之,“除非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他。”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谢依兰摇头,“但我有一种感觉,当年的事,比我们以为的更复杂。账本上记的那些钱,许又开和黑石盟的交易,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水下还有东西。”

    楼明之把水杯放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的灯火。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水下有东西,就得潜下去看看。但潜得太深,可能会被淹死。”

    谢依兰偏过头看他:“你怕吗?”

    “怕。”楼明之没有回避,“但怕也得去。你师叔等了二十年,陈默等到了死。我不能再让这件事拖下去。”

    谢依兰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就一起去。”

    楼明之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她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按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他抬起头看她,谢依兰的目光很定,没有躲闪。

    “好。”他说。

    那天夜里楼明之没怎么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账本一页一页地拍照存档,又用扫描仪扫了一遍存进加密U盘。然后把纸质账本藏进了书架后面一个他自己挖的暗格里。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厨房煮了一锅粥。米是昨天剩的,他加了几片姜,一点盐,熬得稠稠的。师叔还在沙发上睡着,谢依兰在卧室里和衣躺了一夜,听见动静也起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茶几前喝粥,谁都没说话。粥很烫,冒着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腾、散开。

    “今天去找何小蕾。”楼明之把碗放下,看着师叔,“你跟我们一起去。”

    师叔点了点头。

    出门前,楼明之把那把折叠刀揣进口袋,又在夹克内侧别了一支录音笔。谢依兰换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短刺藏在袖子里。师叔穿了一件楼明之的旧外套,宽大了一些,但还算合身。

    三个人走出居民楼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还没有散尽,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楼明之走在最前面,谢依兰和师叔跟在后面。他习惯性地观察着四周,留意每一个路人的动作和眼神。

    到了街角,他忽然停住脚步。

    对面的一家早餐铺前,有一个人正坐在塑料凳上吃面。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低着头,筷子挑着面条,吃得不紧不慢。楼明之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

    那道疤的位置和走向,跟照片上那个“像许又开年轻时候”的人吻合。

    楼明之没有动。他站在街角,隔着马路看着那个人。谢依兰也看见了,她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很快恢复如常。师叔低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

    那个人吃完了面,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马路,直直地看向楼明之三人。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然后他站起来,把面钱压在碗底下,转身走了。走得从容不迫,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

    楼明之攥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

    “他是谁?”谢依兰低声问。

    “不知道。”楼明之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街角,“但他知道我们住哪,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出门。他在等我们。”

    “等我们?”

    “对。”楼明之往前走去,脚步沉稳,“他在等我们去找何小蕾。”

    谢依兰跟上去,师叔跟在最后面。三个人穿过马路,走进清晨的街道。身后的早餐铺还在冒着热气,老板娘在案板上揉着面团,收音机里播着早间新闻。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楼明之知道,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走进射程时才会露出的笑。

    他们去了城西。何小蕾住在青霜门旧址后面的一条小巷里,门牌号是师叔凭记忆找的。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走到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楼明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更重了些。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五十多岁,短发,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她的目光从楼明之扫到谢依兰,最后落在师叔身上。

    那张脸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瞬间僵住了。

    “你……”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活着?”

    “小蕾。”师叔点了点头,“是我。”

    何小蕾把门拉开了。她没有说话,转身往屋里走,三个人跟了进去。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亮着。墙边堆满了各种杂物,旧报纸、旧衣服、破损的家具,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的刀剑。

    何小蕾在桌子前坐下,点了一根烟。她抽烟的姿势很老派,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吸一口就夹在手里晾着,像是在等什么。

    “陈默死了。”楼明之直接说。

    何小蕾的烟灰掉在桌面上,她没去管。“我知道。昨晚死的。”

    “你怎么知道?”

    何小蕾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因为昨晚我去了他家楼下。我看见你进去了,也看见买卡特的人从后门走了。”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你看见杀陈默的人了?”

    何小蕾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见了。他的脸我也看见了。但我告诉你们也没用,因为你们抓不到他。”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何小蕾把烟摁灭在桌面的一个旧铁盒里,“杀陈默的人叫赵劲松。青霜门大师兄。他昨晚杀完陈默之后,在城东的一座桥上跳了下去。尸体今天早上被捞上来了。”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赵劲松——为什么?他是青霜门的大师兄,为什么要杀陈默?”

    何小蕾看着师叔,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疲倦。“因为赵劲松早就不是青霜门的大师兄了。二十年前,许又开收买了他。他背叛了师门,害死了师父师娘。但他一直藏在暗处,替许又开做事。陈默发现了他的身份,他就杀了陈默灭口。”

    “然后他跳河自尽?”

    “对。”何小蕾站起来,走到墙边,从一堆旧报纸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昨晚来找过我。把这个给我,说是陈默让他转交的。然后他就走了,说要去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楼明之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青霜门当年的大合照,二十多个人站在山门前,笑得灿烂。信是陈默写的,字迹歪歪斜斜,像是弥留之际匆忙写就。

    信只有三行字:

    “赵劲松是叛徒。但他也是受害者。许又开拿他妻儿的命威胁他。他杀我,是为了保他的家人。不要恨他。”

    楼明之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举报信原件藏在青霜门旧址的祖师堂地基下面。第三块石板。”

    他把信递给谢依兰。谢依兰看完,把信纸叠好,收进口袋。她转头看着何小蕾。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何小蕾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苦,像喝了陈年的黄连。“早说给谁听?二十年前我说了,没人信。后来我就不说了。我怕了。”

    她顿了顿,看着师叔:“你回来了,就好。青霜门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师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何小蕾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楼明之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幽深的巷子。何小蕾站在门口,身影被门框切成窄窄的一条,像一幅褪色的旧画。

    “走。”他转身对谢依兰和师叔说,“去青霜门旧址。”

    谢依兰拉住他的手臂:“你觉得那里有埋伏?”

    “肯定有。”楼明之的目光很平,“但我们必须去。那封举报信是唯一的铁证。许又开也知道这一点,他一定会在那里等我们。”

    师叔忽然开口:“我去引开他们。你们从后面进去。”

    “不行。”

    “听我说。”师叔的声音很稳,眼神也很稳,“我在暗处躲了二十年,怎么引开人我比你们清楚。你们拿到信就走,不要管我。”

    谢依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师叔抬手止住了。

    “丫头,你找到师叔了,师叔很高兴。但师叔躲了二十年,不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把这件事了结。”他伸手拍了拍谢依兰的肩膀,力道很轻,像是告别,“你师父的仇,该报了。”

    谢依兰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楼明之看着师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心。”

    师叔笑了笑,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他的背影瘦削而笔直,像一把被岁月磨薄了的刀,虽然旧了,但刀刃还在。

    谢依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攥紧了拳头。

    楼明之没有催她。他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过了大概半分钟,谢依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青霜门旧址。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把影子投在前面的石板路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两把并排的刀。

    身后传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是镇江老城的鼓楼在报时。钟声一下一下地荡开,在深秋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像是这座千年古城在提醒所有路过的人——有些事,时间掩埋不了;有些账,躲得再久也要算清。

    楼明之的手按在口袋里的折叠刀上,脚步沉稳。身边的谢依兰短刺已经滑出了袖口,刀身在晨光中闪着一线寒芒。

    他们都知道前面等着什么。

    但他们还是往前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