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在公安身后涌入的,是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军人。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占领了仓库的各个角落,
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孙启明和他身边的那七八个枪手。
一个、两个、三个……十余名公安,二十多名军人,眨眼间就把整个仓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孙启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亲眼看着那些穿着干部制服、绿军装的人如潮水般涌进来,
看着他苦心布置的枪手在一瞬间就被十几杆枪指住了脑袋,
看着手下一个接一个地脸色发白、把枪丢在了地上,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他的脸色从得意洋洋的红色,变成了一脸不敢置信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你……你……”
孙启明的腿在发抖,他忍不住往后踉跄地退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后背撞在一个装粮食的麻袋上,再也退不动了。
他抬头看着面前那个原本他以为是瓮中之鳖的庄户人,
此刻才终于明白过来,到底谁才是那条被困在缸里的鱼。
张立军站在原地,慢慢地重新把解放帽扣在头上,压了压帽檐,
看着孙启明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说道:
“孙团长,这一回,到底是谁暴露得太早了?”
孙启明被两名公安扭住胳膊按在地上的时候,脑子里还是懵的。
他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灰土,
眼前的景象在他视网膜上重叠成了模糊的色块,
绿色的公安制服、灰色的军装、黑色的枪管,
还有那些他以为只是庄稼汉的赵家屯壮劳力此刻一个个站直了腰杆,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县农村工作团的副团长!你们没有手续!”
孙启明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喊了起来。
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副斯斯文文的干部模样在瞬间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泼皮一般的凶狠劲儿。
他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束缚,
他身后的佟贵更是早就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圆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冤枉……冤枉啊……我就是个打杂的……跟我没关系……”
按住孙启明的两名公安纹丝不动,任凭他怎么挣扎,那两只手始终稳稳地锁住他的肩胛骨。
一个带队模样的公安干部走过来,弯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件,往孙启明眼前一递:
“孙启明,这是县局签发的拘留证。
你涉嫌倒卖国家统购统销物资、利用职权谋取私利,现在依法对你实施拘留。”
孙启明看到纸上的红印,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下来,安静了几秒。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往外冒,不知所措的恍神。
但没有持续多久。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不再挣扎了,甚至主动放松了身体,
他想通了。
只要自己把这件事扛下来,咬死了不说出楚山河,楚山河就安全。
只要楚山河还在那个位置上,他孙启明在里头就不会太难过。
楚山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冷血归冷血,但只要是跟过他而且还忠诚的,楚山河不会不管。
他家里的老婆孩子,楚山河会安顿好,他应得的好处,楚山河也不会吞掉。
干了这行,迟早是要还的。
他能扛!
孙启明抬起头来,脸上的慌张和愤怒已经完全消失,换上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他甚至还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看着面前的人:
“行,我认。这些货是我弄的,我搞的,跟我没关系的人别瞎扯进来。你们想咋处理咋处理。”
张立军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他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启明,
“孙团长,你倒是看得清局面,既然你要认了,那你就说说吧,你背后的那个人是谁?”
孙启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张立军,
他原以为这件事到他这里就算完了,
他扛了,事情就了了,对方查到这里也就该知足了,
但这个刘...张立军,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背后还有人?
孙启明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是佟贵这个软骨头提前抖搂出去了,
但余光瞥见佟贵那个怂样,坐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比他还慌,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张立军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大脑在短短几息之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的额头又开始冒汗,嘴角微微抽搐,声音干巴巴的:
“你……你说什么?什么背后的人?就我一个人!这些货都是我一个人弄的!没有别人!”
他的语气很硬,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虚压下去,却适得其反。
张立军不再多问。他往旁边侧了一步,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来。
霍建国走了上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孙启明面前,站定,目光平视着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副团长,
开口的语气就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孙副团长,这仓库里的东西,我已经让人开始清点了。
粮食、铁器、布匹、药品,每一件有标签的都会对账,每一件没标签的也会溯源。
这仓库有多少东西,从哪里来的,要送到哪里去,我都会查得清清楚楚。”
“另外,跟你说了也无妨。楚山河那边,现在也自身难保了。你别指望他能腾出手来捞你。
不管他以前许诺给你什么好处,之后都无法兑现了!”
轰!
孙启明脑子嗡然,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毫无血色的白。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霍建国,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足足有四五秒,孙启明才有了反应,
他的膝盖一软,如果不是被两名公安架着,差点就直接跪了下去。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完了。
楚山河自身难保,那就意味着他所有的指望,
安家费、照顾家人、出狱之后的好处,全都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不了解楚山河到底栽在了哪一步,
但他知道霍建国能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那至少说明楚山河那边的证据已经够分量了,
够到让那位在县里站稳了脚跟的县委副书记也翻不了身。
“我说……我都说……别动我家里人……”
霍建国见他要开口,立即掏出记录本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