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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没有台词的开机仪式

    世田谷区,东宝第8摄影棚。

    巨大的铁门缓缓关闭,将初夏的燥热隔绝在外,但这并不意味着棚内会凉快多少。

    几十盏两千瓦的钨丝灯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太阳,悬挂在高达十米的行架上,肆无忌惮地炙烤着下方那个金碧辉煌的「大仓饭店大堂」。

    这可能是今年日本电影界最奢侈的布景之一。

    为了还原那种老牌酒店特有的沉闷与奢华并存的质感,伊丹十三这个偏执狂逼着美术组把地板全部换成了真材实料的大理石一哪怕只是从义大利进口的边角料拼接而成的。

    「我要的是声音!」

    这位留着两撇标志性小胡子的导演此刻正站在升降台上,手里卷着剧本,冲着底下忙碌的录音组咆哮,「是那种皮鞋後跟敲击在石头上发出的脆响!不是那种踩在胶合板上的空洞声音!如果收音效果不好,我们就一直试到好为止!」

    现场的工作人员大概有一百多人,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今天是《大饭店的谎言》剧组第一次全员集结。

    之前半个月,因为各路大牌演员的档期问题,一直是分组拍摄。

    而今天,所有人都到齐了。

    狭窄的演员休息区里,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这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气场」太重。

    坐在这里的,几乎汇聚了当今日本影坛最「硬」的那批骨头。

    伊丹十三的御用女主角、也是他的妻子宫本信子正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她在片中饰演一位精明强干却深陷中年危机的客房部经理。

    另一边,以饰演黑帮大佬闻名的山崎努正拿着一瓶啤酒慢慢啜饮,眼神阴鸷,仿佛随时准备拔枪。

    而坐在最中央那张单人沙发上的老人,则是整个剧组的「镇山之石」——三国连太郎。

    这位已经年近七十的国宝级演员,穿着一身即使在高温棚内也一丝不苟的三件套手工西装。

    他脸上有着深深的沟壑,那是岁月和无数个角色雕刻出来的痕迹。

    他在片中饰演那位即将破产、却依然要在大堂里维持体面的虚伪社长。

    北原信刚化完妆,穿着那身笔挺的礼宾员制服走进来时,正好看到几个年轻的小配角正战战兢兢地给三国连太郎递水。

    老爷子连眼皮都没擡,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回应。

    那种傲慢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一种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项後,自然形成的屏障。

    在他的世界里,演员分为两种:一种是像他这样的「职人」,把演戏当命;

    另一种则是靠脸吃饭的「商品」,用来印在挂历上哄小姑娘开心。

    北原信走过去,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三国前辈,我是北原信,请多关照。」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三国连太郎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北原信身上扫了一圈。

    目光在北原信那张过於精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後移开,重新落回了手中的剧本上。

    「————知道了。」

    声音沙哑,冷淡。

    没有寒暄,没有鼓励,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周围的几个场务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些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这个最近红得发紫的偶像派,终於要在真正的老戏骨面前吃瘪了。

    北原信并不在意。

    他直起身,神色平静地退到属於自己的位置上。

    尊重是演出来的,不是求来的。

    「各部门注意!全员就位!」

    副导演的大嗓门打破了沉默,「第一场,第一镜,大堂群像!这可是长镜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掉链子,导演可是会杀人的!」

    这一场戏,是整部电影开篇的高潮。

    剧情背景是:三国连太郎饰演的社长正准备在大堂接待一位重要外宾,以此来掩盖公司即将破产的真相。

    然而,一群收到风声的八卦记者突然冲破保安的防线,在大堂里引发了一场巨大的混乱。

    同时,带着情妇来开房的议员、混进来蹭饭的流浪汉、以及形形色色的住客,都要在这个长镜头里完成自己的调度。

    这不仅考验演技,更考验走位。

    几十名群演,五六个主要角色,摄影机架在斯坦尼康上,像一条灵活的蛇,要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最後停在位於风暴中心的礼宾员脸上。

    "Action!"

    随着伊丹十三一声令下,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堂瞬间「活」了过来。

    原本安静的空气被瞬间撕裂。

    闪光灯疯狂闪烁,像是要把人的眼睛晃瞎。

    「社长!请问关於财报造假的事情是真的吗?!」

    「让开!无可奉告!」

    推搡声、尖叫声、皮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混杂在一起。

    北原信站在旋转门旁。

    在开机的那一瞬间。

    他微微垂下眼帘,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身体重心略微前倾。

    他就站在那里,却又仿佛不存在。

    他成了这大堂里的一根立柱,一块昂贵的地毯,一个没有生命的背景板。

    【编剧的平光镜】虽然此刻没有戴在脸上,但那种通读剧本後获得的全局视野,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构建出了一张精密的三维地图。

    哪里是摄影机的轨迹,哪里是灯光的死角,哪里是群演的动线。

    红线、蓝线、绿线————

    无数条线条在他眼前交织。

    镜头开始移动。

    它先是跟随着一群冲进来的记者,剧烈晃动,营造出一种纪录片式的真实感。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饰演实习娱记的年轻演员。

    唐泽寿明。

    此时的他还只是个刚在演艺圈崭露头角的新人,一脸稚气,但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

    按照剧本,他应该在冲过旋转门後,向左猛拐,去堵截正从电梯口出来的三国连太郎。

    但是,意外发生了。

    一个饰演保安的群演大概是太投入了,推搡的力气大了一点。

    唐泽寿明脚下一个跟跄,身体失去了平衡。

    原本应该向左的路线,被迫向右偏移了半米。

    这半米在平时不算什麽,但在这个精密的长镜头里,却是致命的。

    因为在他的右侧,正是摄影师倒退移动的必经之路。如果他撞上去,或者挡住了摄影师的视线,後面三国连太郎的入场就会被彻底遮挡。

    这个准备了一上午的长镜头,就会报废。

    监视器後,伊丹十三的眉头猛地皱紧,手已经按在了扩音器的开关上,那个「Cut」字就在嘴边。

    唐泽寿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看到了那个正在逼近的黑色镜头,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就在这时。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毫无徵兆地伸入了画面。

    不,不是伸入,而是它原本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赋予了意义。

    北原信像是早就预判到了这次失误。

    他在唐泽寿明失去平衡、即将闯入「禁区」的零点一秒前,极其自然地向侧前方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急不缓,优雅得像是在跳华尔兹。

    他的身体恰好挡在了唐泽寿明和摄影机之间,成为了一个软性的缓冲。

    紧接着,那只白手套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指向了左侧——那是唐泽原本应该去的方向。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隐蔽而有力地在唐泽的後背托了一把。

    「先生,宴会厅的入口在左侧。」

    北原信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只有唐泽能听到。

    这是即兴的救场。

    这一托,力道巧妙到了极点。

    唐泽寿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温柔的风推了一下,原本失去的重心瞬间找了回来,整个人借着这股力道,顺势向左一转。

    就在他转开的瞬间,摄影机呼啸而过。

    而在镜头後方,一脸阴沉的三国连太郎正好走出电梯,完美地步入了画面的黄金分割点。

    危机解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那只指路的手,都成了增加画面真实感的神来之笔。

    伊丹十三按在开关上的手松开了。

    他死死盯着监视器,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

    镜头继续流转。

    政客的咆哮,记者的追问,保安的怒吼。

    混乱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摄影机猛地拉回,穿过纷乱的手臂和人头,最终定格在画面的正中央。

    那里站着北原信。

    周围是地狱般的喧器,但他却是静止的。

    特写镜头推了上去,直直地怼在他的脸上。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躬身的姿势。

    脸上挂着那个在大仓饭店练习了两个月的、标准的职业微笑。

    嘴角上扬十五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但这笑容是死的。

    它像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贴在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

    最让人感到背脊发凉的,是那双藏在平光镜片後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甚至没有一丝作为人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群或是衣冠楚楚、或是狼狈不堪的人,眼神空洞而冷漠,就像是在看一群在大堂里为了抢食而互相撕咬的野狗。

    那种极度的礼貌之下,包裹着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室息的轻蔑。

    他是这个大饭店的幽灵。

    他看透了一切谎言,但他选择微笑。

    画面定格。

    这种极静与极动的对比,产生了一种巨大的荒诞感。

    "Cut!"

    伊丹十三的声音在棚内炸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现场并没有立刻响起往常那种「辛苦了」的嘈杂声。

    相反,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死寂。

    原本几个还在私下嘀咕「偶像派肯定要NG好几次」、「我们要陪着加班了」的灯光助理,此刻正张着嘴,手里举着的反光板都忘了放下。

    距离最近的摄影师从取景器後擡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的北原信。

    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让他这个拍了二十年电影的老手都打了个寒颤。

    「好————好厉害。」

    角落里,唐泽寿明擦了一把额头上真正的冷汗。只有他知道刚才有多惊险,如果不是北原信那一扶,他今天肯定要成为毁掉这个长镜头的罪人。

    他顾不上休息,快步跑到北原信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激动:「北原前辈!刚才真是太感谢了!如果不是您帮我————我————」

    北原信摘下那副平光眼镜,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

    随着眼镜的摘下,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漠面具瞬间消融,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谦逊的年轻人。

    「没事。」

    他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唐泽的肩膀,「这里人多地滑,而且刚才那个保安确实推得有点猛。下次注意看地上的那个红色标记。」

    「是!我记住了!谢谢前辈!」唐泽寿明擡起头,眼神里满是崇拜。

    而在不远处的休息区。

    三国连太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惊小怪。

    他依然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已经空了的水杯。

    但他没有叫助理去倒水。

    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那个正在和年轻演员说话的北原信。

    良久,他转过头,对一直候在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一句:「去,把我的老花镜和剧本拿来。」

    助理愣了一下:「老爷子,下一场不是您的独白戏吗?您昨天不是说早就背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演吗?」

    三国连太郎冷哼了一声,自光没有离开北原信的背影。

    「让你拿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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