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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首映礼上的假面

    有乐町的丸之内皮卡迪利影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即使是冷气开到最大也压不下去的焦躁。

    今晚是伊丹十三新片《大饭店的谎言》的业界首映礼。

    红毯铺得很长,闪光灯依旧密集,但走在上面的人,步伐似乎都比往年沉重了几分。

    受邀前来的不仅有毒舌的影评人、嗅觉灵敏的娱乐记者,还有不少东京名流圈的「大人物」。

    几位着名的地产商、某银行的高级董事,还有几位在银座赫赫有名的妈妈桑。

    放在半年前,这群人聚在一起,话题永远是哪里的地价又涨了,哪家高尔夫球场又把会员费提了一倍。

    但今天,休息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大家手里端着香槟,寒暄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吗?田中社长的公司昨天申请破产保护了。

    9

    「那个做进出口贸易的?上个月他还刚买了艘游艇————」

    「嘘,小声点。你看那边,那是住友银行的信贷部次长,脸色那麽难看,估计最近坏帐不少。」

    说是电影首映礼,但现在这个情况,更像是一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葬礼预演。

    伊丹十三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多口袋马甲,站在海报前,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一切的笑容。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低气压,甚至觉得这种氛围简直就是为了他这部电影量身定做的。

    北原信站在导演身侧。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开,整个人显得很放松。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些平日里见到他就要尖叫着扑上来的名媛和女记者,今天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畏惧。

    海报上的那个「佐藤」,笑得太标准了。

    标准到让人看久了会觉得後背发凉,会觉得诡异。

    「入场了。」

    工作人员拉开了放映厅的大门。

    灯光渐暗。

    银幕亮起,巨大的东宝标志闪过之後,画面切入了大仓饭店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堂。

    没有激昂的配乐,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哒哒」声。

    镜头像是安了一双冷眼,静静地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

    前十分钟,观众席里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轻笑。

    那是看到某些暴发户为了在服务员面前装阔气、结果闹出笑话时的条件反射。

    但笑着笑着,影厅里的声音就消失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地产商,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他看着银幕上那个为了维持体面、

    偷偷把袖口磨损的西装藏在报纸底下的客人,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太像了。

    那个被银行催债催得想跳楼、却还要在情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男人,简直就是在演他现在的处境。

    伊丹十三的镜头语言辛辣得像是一碗魔鬼椒拉面,直接泼在了这群「上流人士」的脸上。

    他剥开了那层金碧辉煌的皮。

    他让观众看到,那些穿着名牌礼服、在宴会厅里推杯换盏的男男女女,转过身去,在厕所里是如何狼狈地数着钱包里仅剩的几张钞票;看到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是如何在套房里露出丑陋贪婪的嘴脸。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北原信饰演的礼宾员佐藤,站在画面的角落里,站在立柱的阴影里,站在电梯的按键旁。

    他没有台词。

    他只是微微躬身,脸上挂着那个十五度的职业微笑。

    就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

    「这眼神————」

    着名的影评人佐藤忠男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他看到银幕上的北原信,在面对一个因为付不起房费而撒泼打滚的贵妇时,依然保持着那个完美的笑容,甚至贴心地递上了一块热毛巾。

    但那双藏在平光镜後的眼睛里,什麽都没有。

    那眼神里什麽感情都没有,不悲不喜的,纯粹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这种「非人感」,让坐在台下的观众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不适。

    他们突然意识到,平时自己在酒店里颐指气使的时候,那些服务生是不是也像这样,用这种看猴戏的眼神看着自己?

    剧情推进。

    三国连太郎饰演的破产社长,在大堂里完成了他最後的谢幕。

    当那个硬币落在银盘上的声音响彻影厅时,台下的那位银行董事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滑落。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想逃。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电影进入尾声,那个长达三分钟的、没有任何剪辑的长镜头出现了。

    礼宾员佐藤,被要求去处理那具屍体。

    银幕上,北原信摘下了眼镜。

    那双本来没感情的眼睛,头一次透出了人样他在害怕,那种恶心得想吐的感觉根本压不住,良知都在尖叫。

    他开始发抖。

    他开始疯狂地整理袖口。

    那细碎的摩擦声,在杜比环绕音响的放大下,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观众的耳膜上爬。

    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银幕上那个正在崩溃的年轻人。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这个泡沫破裂的时代,谁不是在崩溃的边缘挣紮?谁不是一边想尖叫,一边又不得不为了生存而低下头,去处理那些烂摊子?

    然後。

    银幕上的北原信停下了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了眼镜。

    推了推镜框。

    那个软骨头的、知道恐惧的年轻人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大饭店里最完美、最麻利的零件,冷冰冰的,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露出了那个标准的笑容。

    「嘶一」」

    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笑容,比刚才的屍体还要恐怖一万倍。

    因为它象徵着人性的彻底异化。为了在这个荒诞的社会里活下去,人必须杀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变成一个只会微笑的怪物。

    画面定格在这个笑容上。

    字幕升起。

    灯光大亮。

    足足过了半分钟,影厅里依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站起来。

    大家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窒息,肺部的空气被抽乾了,连鼓掌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伊丹十三带着主创团队走上台,那个坐在前排的资深影评人才像是大梦初醒一般,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

    紧接着,掌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没一个是做样子的,掌声是真响,响得人心慌,带着股发泄的味道。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看着台上的北原信,一个个眼神都直了,心里估计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特别不是滋味。

    他们被冒犯了,被讽刺了,被剥光了衣服羞辱了。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真的是一部牛逼到极点的电影。

    它精准地切中了这个时代的脉搏,记录下了这艘名为「日本经济」的巨轮撞上冰山时,船舱里那些荒诞而真实的众生相。

    首映礼的角落里。

    《电影旬报》的资深撰稿人高桥,正趴在膝盖上,借着散场时的灯光,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草稿。

    他的笔尖把纸都要划破了。

    ——

    【这是一部让人感到疼痛的杰作。伊丹十三依然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疯子,他这次切开的不是黑道,也不是税务局,而是我们每一个被泡沫经济裹挟的可怜虫。】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擡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正微笑着接受采访的北原信。

    【而北原信————这个年轻演员,他在今晚完成了加冕。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演深情戏的偶像,他成为了这个荒诞时代的「观察者」。那个擦眼镜的动作,那个最後的笑容,足以写进平成年代的影史。】

    高桥写得很激动,但他合上笔记本时,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周围那些面色凝重的观众。

    大家虽然都在鼓掌,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少观影後的愉悦,反而一个个像是刚从葬礼上回来一样,眉头紧锁。

    「可惜啊————」

    高桥喃喃自语。

    这部电影拍得太好了,好得太超前,也太残酷了。

    在这个大家都急需一点安慰、急需一点麻醉剂来逃避现实的当下,谁会愿意花钱进电影院,去看一部把自己现在的惨状剖析得淋漓尽致的片子呢?

    大家生活已经够苦了,不想再花1800日元去买一份更沉重的压抑。

    「注定是叫好不叫座啊。」

    高桥摇了摇头,把钢笔插回口袋。

    在这个低气压的社会氛围下,这种过於深刻的现实主义题材,就像是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

    品味高的人会赞叹它的香醇。

    但大多数人,只会觉得苦得难以下咽。

    他看着台上依然从容的北原信,心里不禁有些惋惜。

    这孩子的演技确实登峰造极了,但这一次的票房,恐怕要在这个寒冬里遇冷了。

    即使散场了,那股压抑的低气压还没完全散去。

    北原信趁着记者围攻伊丹十三的空档,溜到了後台的侧门通道透口气。

    他扯松了领带,刚把打火机掏出来,就看见阴影里站着个高挑的人影。

    是松岛菜菜子。

    这姑娘今天没怎麽打扮,穿着便服,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已经被翻得有点毛边的笔记本。

    她脸色有点白,看样子是被电影吓得不轻。

    「前辈————」

    看到北原信出来,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有点飘。

    「怎麽?被吓到了?」北原信把烟收了起来,笑着问她。

    「嗯————有点。」

    菜菜子老实地点点头,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像那里还有没消退的鸡皮疙瘩,「特别是最後那个擦眼镜的动作————前辈,那个时候,佐藤到底在想什麽啊?」

    她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脸求知若渴但又心有余悸的表情:「我在台下看的时候,觉得那根本不是在擦眼镜。感觉像是在————在擦掉什麽脏东西一样,但是明明眼镜很乾净啊。」

    北原信靠在墙上,想了想。

    「他在想什麽?其实什麽都没想。」

    「?」菜菜子愣住了。

    「人在极度恐惧或者崩溃的时候,大脑是会死机的。」

    北原信伸出手,做了一个推眼镜的动作,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机械的冷感,「那个时候,人」的逻辑已经断了。为了不让自己疯掉,身体会接管大脑,强行去做一些最熟悉的、最职业化的动作来找回安全感。」

    「对他来说,擦眼镜、整理袖口,就是他的安全屋」。只要眼镜擦亮了,制服穿好了,他就不是那个处理屍体的共犯,他依然是那个完美的礼宾员。」

    「所以,那个笑容不是笑。」

    北原信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那是一道上了锁的门。门关上了,里面的人就死透了,剩下的就是个干活的机器。」

    菜菜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和的前辈,脑海里却全是刚才大银幕上那个冷冰冰的怪物。「把活人演成机器————」

    她喃喃自语,借着通道口那盏昏黄的应急灯,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纸上记着:【当情绪无法处理时,用职业本能去覆盖人性。】

    写完,她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北原信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但又多了点别的。

    「前辈,虽然这麽说有点失礼————

    她拍了拍胸口,「但看完这部电影,我今晚回去估计要做噩梦了。您刚才那个眼神,真的————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那是好事。」

    北原信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带着点温度,「说明我在酒店的实习没有白干。

    他看了看手表。

    「行了,早点回去吧。别想太多了,演戏是演戏,生活是生活,不要让一部电影里的角色影响到你了,而且,这种戏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是!我知道了,前辈辛苦了!」

    菜菜子对着北原信用力鞠了一躬,抱着宝贝笔记本跑了。

    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北原信轻笑着摇了摇头。

    在这个大家都像行屍走肉一样的泡沫时代,能看到这种还在为了学戏而较劲,而生气十足的笨蛋小姑娘,北原信心里还是觉得挺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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