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筒敲击在石钵上,发出「哆」的一声脆响。
在这声清脆的鹿威声中,庭院里的静谧被衬托得更加深沉。
赤坂,菊乃井。
如果不走进来,谁也想不到在这寸土寸金的东京核心地带,竟然藏着这麽一座占地广阔的数寄屋造庭院。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并不明亮的行灯,幽幽地照着那条洒过水的石板路。
这里不仅是一座料亭,更是日本昭和演艺圈权力的心脏。
北原信跟着穿着和服的女将穿过回廊,脚下的榻榻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拉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昂贵雪茄、陈年清酒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嘈杂与浮躁,这里的空气仿佛都是凝固的,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肩膀上。
数百平米的和室开阔深远,巨大的花梨木矮桌横亘中央,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油润光泽。
而分坐在两旁的那些身影,随便拎一个出去,都能让明天的早报头条为了他们临时改版。
掌握着东宝院线排片生杀大权的常务、松竹映画的社长、几大电视台的制作局长————
还有那些平时只能在黑白电影或者教科书里看到的老面孔。
可以说,坐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咳嗽一声,日本演艺圈就要感冒一大半。
「北原桑!这边!」
一个略显兴奋的声音打破了门口的沉寂。
唐泽寿明正坐在靠近外围的一桌,拼命地朝他挥手。
北原信走了过去。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前辈。」
唐泽寿明笑着给他倒了一杯酒,压低声音说道,「今天这场面太吓人了,刚才我还看见高仓健桑在里面那个包间里喝茶,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
「你怎麽也来了?」北原信抿了一口酒,视线扫过四周。
「我是跟着事务所的老板来蹭饭的。」
唐泽嘿嘿一笑,随即又变得一脸崇拜,「不过前辈你是真的厉害,居然是拿着三国老师的亲笔请柬来的。刚才我听见那几个老头子都在议论你,说你是这一代里唯一一个有点意思的演员。」
正说着,一阵香风袭来。
几个穿着精致和服的年轻女演员端着酒杯,借着敬酒的名义凑了过来。
北原信认出了领头的那一位。
中山美穗。
最近只要打开电视,十次有八次能看到这张脸。
作为此时受年轻一代追捧的偶像剧女主角,她几乎承包了这一整年的热门话题。屏幕里的她永远元气满满,像是不会累的精致人偶。
但此刻,站在北原信面前的她,脸上虽然挂着标志性的甜美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精明和疲惫。
「北原桑,初次见面。」
中山美穗微微欠身,举止得体,并没有电视上那麽咋咋呼呼,反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成熟,「我是中山美穗。之前一直在报纸上看您的报导,今天终於见到真人了。」
「中山桑客气了。」北原信礼貌地回礼,「我也经常听身边的朋友提起您。」
「是吗?」
中山美穗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往北原信身边靠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是想来跟您请教一下。听说您那边之後会有新的电影计划?如果缺那种————想要尝试转型的女角色,请务必考虑一下我。」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的暗示:「我也想演点不一样的东西,老是演那种傻白甜的偶像剧,实在是有点腻了。」
旁边的另外几个女演员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北原信的恭维,但每一句恭维背後,都藏着想要合作、想要资源的小心思。
在这个圈子里,红就是最大的磁铁。
北原信现在是正当红的炸子鸡,手里又握着威尼斯奖项导演的资源,谁都想在他这里挂个号,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好。
「有机会一定合作。」
北原信微笑着挡回了那些过於热情的试探,回应得滴水不漏。
看着眼前这些在电视上光鲜亮丽、私底下却不得不为了资源四处赔笑脸的女明星,他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这才是真实的娱乐圈。
剥开风花雪月的外皮之下,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生存焦虑。
大家都在为了不被这个飞速旋转的时代甩下车,而拼命地抓住每一根可能的稻草。
就在这时,坐在主桌位置的三国连太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他朝北原信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得像是招呼自家晚辈。
「北原,过来。」
这一声招呼,立刻让围在北原信身边的莺莺燕燕散了个乾净。
就像是狼群首领发出了一声低吼,其他的狐狸野狗都得乖乖让路。
北原信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静地走了过去。
「各位。」
三国连太郎指了指北原信,语气懒洋洋的,「这就是那个让义大利人都跟着鼓掌的小子。怎麽样,本人看着是不是比电影里顺眼多了?」
桌上的几个老头子停下了交谈,几道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了北原信身上。
这些都是在昭和时代厮杀出来的老怪物,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看着倒是挺斯文。」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导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菸斗磕了磕,「刚才那阵仗不小啊,中山家那丫头都快贴到你身上去了。换作一般的年轻後生,这会儿魂都要飘了吧?」
周围几个老头子都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前辈说笑了。」
北原信也没装什麽正经,只是苦笑着摊了摊手,「我那是吓的。她们身上的香水味太浓,我怕再待一会儿,鼻子就要失灵了,到时候连这儿的好酒都闻不出来了。」
「哈哈哈哈!」
那个老导演被逗乐了,指着北原信对三国连太郎说道,「这小子有点意思。不虚头巴脑的,比上次带来的那个只会鞠躬的木头强。」
「那是。」
另一位制片人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现在的年轻人,要麽急着表现,要麽唯唯诺诺。能像你这样坐得住冷板凳、又能开得起玩笑的,确实少见。坐吧,别在那儿杵着了。」
「多谢前辈。」
北原信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这种不卑不亢、却又带着点幽默感的态度,显然很对这帮老家夥的胃口。
气氛一下子就从原本的严肃变得轻松了不少。
就在几位大佬对北原信评头论足,气氛逐渐融洽的时候。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明显的丝绸摩擦声。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推杯换盏的宴会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下来。
甚至连那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老导演,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北原信转过头。
只见拉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纯黑色留袖和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这年纪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沧桑,反而沉淀出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艳丽和威严。
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插着一只象牙发簪。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特别是那双眼睛,狭长、锐利,眼波流转间带着一股子生杀予夺的煞气。
一个经典的银幕形象在他的脑海中展开一个穿着华丽和服的女人,在满屋子纹身大汉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抽出短刀,眼神比那些真正的黑帮老大还要狠戾三分。
岩下志麻。
日本电影界的传奇,也是「极道之妻」系列灵魂人物的女皇。
在这个黑帮片盛行的年代,她就是所有男人心中最完美的「大姐头」。
那种在银幕上穿着和服、手里拿着短刀、眼神比黑帮老大还要狠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她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房间。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还在调笑的男演员纷纷低头致意,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气场。
一种不需要语言,只靠存在感就能镇压全场的绝对统治力。
岩下志麻并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
她像是在自家後花园散步一样,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穿过人群。
最後,她在北原信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梅花香气,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属於顶级大物的压迫感。
「你是北原信?」
她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沙哑磁性。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北原信虽然心里觉得这人来势汹汹,但出於对前辈的礼貌,还是下意识地收敛了姿态。
「是的,我是。」
他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客套笑容,「前辈您有————」
然而,对方没有回答。
甚至连一点要自我介绍的意思都没有。
岩下志麻只是往前迈了半步,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北原信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人。
沉默。
令人尴尬且窒息的沉默。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北原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不礼貌,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施压。
这女人在用那种特有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试图逼出他的窘态。
如果这时候眼神躲闪,或者为了缓解尴尬而赔笑,那就彻底输了。
北原信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
他意识到了什麽。
这是在称量他的斤两。
於是,他脸上的那点客套的笑容缓缓收敛。
既然前辈不想走这套虚礼,那就不装了。
他没有後退,也没有再试图开口打破沉默。他只是挺直了腰背,原本温和的眼神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深邃而平静。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岩下志麻。
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
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任凭你投下多大的石子,都激不起半点波澜。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锋。
一秒。
两秒。
三秒。
这种令人窒息的对视持续了整整五秒钟。
突然。
岩下志麻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那层坚冰融化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眼神不错。」
她收回了那种咄咄逼人的视线,语气里多了一丝认可,「现在的年轻男演员,看到我这双眼睛,十个有九个会下意识地往下看。你居然敢跟我对视这麽久。」
她轻轻理了理袖口,看似随意地问道:「你是学院派出来的?专门练过怎麽控制表情?」
北原信身上的那股冷硬气息也随之散去,重新恢复了得体的礼貌。
他摇了摇头,微笑着回答:「不是。野路子出身,以前在片场跑龙套,被人骂多了,脸皮也就练厚了。」
「野路子?」
岩下志麻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感兴趣,「难怪。学院派教不出这种直勾勾的狠劲。」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麽,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待会儿跟我来茶室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她留给众人一个优雅绝伦的背影,径直穿过大厅,消失在屏风後面。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大厅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
「呼————」
旁边有人长出了一口气。
北原信站在原地,稍微松了松有些僵硬的肩膀。刚才那几秒钟的对峙,消耗的心神比拍一天戏还大。
这女人,真厉害。
他转过头,发现三国连太郎正端着酒杯,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表情分明在说:小子,干得漂亮。
「三国前辈————」
北原信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您这就不厚道了,也不提前给我透个底。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我欠了她钱没还呢。」
「透了底就没意思了。她要看的就是你最真实的反应。」
三国连太郎抿了一口酒,指了指那个黑色的信封,笑得像只老狐狸:「现在你可以知道了。」
「其实那张请柬不是我要给你的。」
他看着北原信,压低了声音:「真正托我邀请你来的人,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