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映京都摄影所的第九摄影棚,这几天就像是一台开足了马力的巨型绞肉机O
胶片转动的咔咔声、导演的大吼声、还有道具搬运时的撞击声,构成了这里唯一的背景音。
开机已经一周。
进度快得惊人。
原本那种因为「东京偶像主演极道实录」而产生的隔阂与质疑,在北原信连续三天的高强度、零NG的表演轰炸下,早就被碾得粉碎。
这部戏百分之七十的镜头都压在真田狂次身上。
只要他不乱,剧组就不乱。只要他能演,这台庞大的机器就能运转如飞。
到了後来,就连最挑剔的灯光师在打光时,都会下意识地优先照顾北原信的机位。
因为他们发现,只要跟着这个年轻人的节奏走,准没错。
「卡!这条过!休息十分钟,转场!」
降旗康男导演的声音听起来很亢奋。
工作人员开始忙碌地拆卸布景,准备下一场戏的道具。
北原信走到角落的摺叠椅上坐下,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却没有喝。
他把剧本卷成筒,轻轻敲打着膝盖,眉头锁得很紧。
遇到瓶颈了。
接下来的这场戏,是全片的转折点—一真田狂次背叛并刺杀对他有提携之恩的组长。
剧本上写得很清楚:狂次为了上位,为了得到大姐头,必须除掉这个挡路的老头子。
逻辑是通的。
但在情感上,北原信总觉得差点什麽。
那种「不得不杀」的驱动力还不够。
仅仅是因为野心?仅仅是因为想睡大姐头?
对於一个把你从贫民窟捞出来、给你饭吃、给你枪拿的大哥,真的能因为这点理由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捅出那一刀吗?
如果演得太犹豫,就不够「狂」;如果演得太果断,又显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缺乏人物的厚度。
他在两者之间摇摆,找不到那个精准的支点。
一阵极淡的檀香飘了过来。
「怎麽?被绊住了?」
北原信擡起头。
岩下志麻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下一场的戏服),正站在他面前。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并没有点燃,只是拿着把玩。
这位女皇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他。
「岩下前辈。」北原信想要站起来,却被她按住了肩膀。
「坐着吧。在片场,入戏比礼貌重要。」
岩下志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过头看着他,「我看你盯着那一页剧本看了快二十分钟了。怎麽,觉得狂次杀组长的理由不够充分?」
不愧是老戏骨,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症结。
北原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有直接说自己的困惑,而是转过头,看着这位在这个系列里演了整整五年的大姐头。
「前辈。」
他突然问道,「这个系列马上就要结束了。您心里————是怎麽想的?」
岩下志麻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小子在钻牛角尖的时候,居然会问这种毫不相关的问题。
她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带着煞气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恍惚。
她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看着那些熟悉的旧道具,手指轻轻摩掌着菸嘴。
「怎麽想的啊————」
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很复杂。有些释然,毕竟背着极道之妻」这个名头活了五年,太累了,终於可以卸下来了。」
「但更多的是不舍吧。」
「五年了。这里的每一块地板,每一盏灯,甚至每一个场务的骂娘声,我都熟悉。这种东西已经长在肉里了,要把它挖掉,肯定会疼,会流血。」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人嘛,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哪怕是演戏,也会生出点真感情来。要我就这麽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人,我还真做不到。
"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
生出真感情。
北原信的脑子里像是划过了一道闪电。
他看着岩下志麻那张略带感伤的脸,突然明白了。
为什麽岩下志麻会不舍?
因为五年。
为什麽剧本里的组长对狂次那麽信任?因为他觉得狂次是他养大的狗。
但是。
对於狂次来说呢?
北原信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狂次的时间线。
从被组长从街头捡回来,到今天晚上的刺杀,满打满算,在剧本的时间跨度里,只有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
对於组长来说,狂次是心腹。
但对於狂次来说,组长只是一个刚认识不久、有些聒噪、挡住了他往上爬的绊脚石。
哪来的什麽深厚情谊?
哪来的什麽心理负担?
那是组长的一厢情愿,不是狂次的。
所谓的「背叛」,只有在双方感情对等的时候才叫背叛。如果一方根本就没把另一方当回事,那就不叫背叛,那叫「清理障碍」。
这就是狂次的逻辑。
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饿怕了的野狗,是不会对一个只喂了它三个月骨头的人产生「忠诚」这种奢侈品的。
他的眼里只有那块更大的肉——也就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个女人。
「通了。」
北原信猛地攥紧了剧本。
那种卡在喉咙里的异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冰冷。
他不需要演「纠结」,也不需要演「痛苦」。
他只需要演「无视」。
无视那点微薄的恩情,无视那条人命。
「看来是想通了?」
岩下志麻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看到他眼里的那种迷茫散去,重新凝聚起那种令人心悸的锐利,她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多谢前辈。」
北原信转过头,看着岩下志麻。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恭敬,多了几分————赤裸裸的侵略性。
那是狂次看大姐头的眼神。
「如果不是您刚才那番话,我可能还在死胡同里打转。」
岩下志麻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跳。
她掐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丧服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那就好。」
「去吧。把那个老东西宰了,然後————」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戏谑和诱惑,「来抢我的位置。」
「各部门准备!第124场,第一次!」
布景已经搭好了。
这是一条雨夜的小巷。
洒水车正在制造着倾盆大雨,地面上满是泥泞。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闪烁,将气氛烘托得压抑而肃杀。
松方弘树饰演的组长,此刻正醉醺醺地扶着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刚刚在酒桌上谈成了一笔大生意,心情大好。
「狂次啊————嗝!」
松方弘树打了个酒嗝,把手臂搭在北原信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今天————今天高兴!回去————回去让你大嫂给咱们弄点好的————」
他毫无防备。
他把後背完全亮给了这个他最信任的小弟。
北原信扶着他,任由雨水冲刷着两人的身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意念微动。
系统面板在虚空中展开。
【装备激活:下克上的领带夹(绿色)】
【特效:强制镇静】
并没有那种电流流过身体的酥麻感,也没有什麽物理上的触碰。那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灵魂的规则之力。
瞬间,所有的杂念被清空。
雨水的冰冷、衣服的湿黏、甚至是松方弘树身上那股刺鼻的酒臭味,在这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他的心跳被强行压到了每分钟六十次的绝对平稳状态。
手很稳。
稳得像是一块花岗岩。
【特效:荆棘反射】
松方弘树身上那种属於「极道大佬」的厚重气场,哪怕是醉酒状态,依然像是一座山一样压过来。但现在,这座山的压力被领带夹全部吸收,然後转化成了最纯粹的杀意。
北原信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视野里只剩下了松方弘树那个起伏的腹部。
那是致命点。
「大哥。」
北原信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听起来有些温柔。
「嗯?什麽?」
松方弘树迷迷糊糊地转过头,想要听清他在说什麽。
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
噗呲。
一声极其细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
北原信的手里不知道什麽时候多了一把短刀(道具),快准狠地送进了松方弘树的腹部。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手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就像是插进了一块豆腐里。
松方弘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他最看重的小弟。那种剧痛和震惊,让他瞬间酒醒了一半。
「你————」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麽,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响的气音。
北原信没有拔刀。
他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贴近了松方弘树的脸。
两人的脸在雨中几乎贴在了一起,姿势亲密得像是在拥抱。
北原信看着松方弘树那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的眼睛。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乾净,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天真。
「大哥。」
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残忍。
「错就错在————」
他慢慢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刀柄,看着松方弘树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眼底的那种贪婪和疯狂终於不再掩饰,彻底爆发出来。
「你居然信任我这麽一个烂人。」
轰!
松方弘树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竖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从这小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真正的「非人」感。
那不是在演戏,那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在笑着吃掉喂养它的主人。
那种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甚至忘记了这是在拍戏,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呕吐和逃跑的冲动。
「噗通。」
松方弘树重重地跪倒在泥水里。
这不是剧本里的动作,这是他腿软了。
但他毕竟是老戏骨,在倒下的瞬间,依然死死地抓住了北原信的裤脚,那双眼睛瞪得巨大,死不瞑目地盯着天空。
北原信站在雨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屍体,然後嫌弃地擡起脚,把那只抓着他裤脚的手踢开。
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雨水(仿佛那是血),然後把手帕随手扔在屍体脸上。
转身,走进黑暗的巷子深处。
背影决绝,连头都没回一下。」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洒水车还在哗啦啦地喷着水。
过了整整五秒钟。
「卡!!!」
降旗康男的声音破音了,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激动。
「完美!太他妈完美了!」
随着这一声喊,现场那种凝固的空气才像是突然炸开了一样。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和震撼。
「我靠————刚才那一刀,我都以为是真的捅进去了。」
「那眼神————太吓人了吧?」
「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地上,松方弘树还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北原信此时已经出戏了。
他赶紧跑回来,想要把松方弘树扶起来。
「松方前辈!您没事吧?刚才是不是摔重了?」
他脸上的那种疯狂和阴冷消失了,变回了那个谦逊有礼的後辈,脸上带着关切。
松方弘树看着那张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地往後缩了一下。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甚至让他想起了当年面对高仓健时的感觉。
不,比那个还要邪性。
「没事————」
松方弘树摆了摆手,借着助理的力气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定定地看着北原信。
良久。
他长吐了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
「好小子————」
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语气里全是服气。
「你真是————天生干这行的料。」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以为你要杀了我。」
远处,一直站在监视器後面的岩下志麻,看着这一幕,缓缓吐出了一口烟圈。
烟雾缭绕中,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终於长出獠牙了啊。」
她看着那个在人群中鞠躬道歉的年轻人。
这部戏,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开始了。
与此同时,摄影棚外。
随着《极道之妻:地狱的尽头》制作发表会的召开,以及首波定妆照的流出,整个日本列岛的娱乐版面都被那个名字给炸翻了。
北原信。
这个名字如今代表着巨大的流量,但也因为这次大胆的选角,让他的粉丝群体瞬间分裂成了泾渭分明的三派,在各大报刊的读者来信栏目和街头巷尾吵得不可开交。
第一派,也是人数最庞大的「大众真爱粉」。
她们多半是看了《东京爱情故事》入坑的家庭主妇和年轻0L。在她们心里,北原信就是那个穿着风衣、眼神忧郁的都市贵公子,是用来做梦的最佳素材。
结果现在一看报纸:什麽?那个温文尔雅的北原君要去演满身纹身、砍人不眨眼的黑道疯狗?
还要跟岩下志麻这种「极道女皇」演这种充满了肉慾和暴力的戏码?
事务所的电话差点被这帮心碎的女粉丝打爆:「请不要毁了我们的梦中情人!」
「强烈抗议让北原君演这种野蛮角色!」
第二派,则是那些沉稳的「大河剧粉」。
这批粉丝以老年人居多。他们虽然不追那些时髦的偶像剧,但记性却很好。
在公园的棋摊旁,或者老人中心的茶室里,大爷大妈们推了推老花镜,看着报纸上的照片,总觉得这孩子眼熟。
「哎?这不就是之前《春日局》里的那个小夥子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演稻叶正定」的年轻武士。当时我就觉得他演得好,那股子忠义难两全的劲儿,演得让人心疼。」
对於这些看着大河剧长大的老派观众来说,那个在历史洪流中挣紮的年轻武士形象,远比什麽都市爱情剧来得深刻。
他们看着定妆照,反倒没什麽抵触:「这孩子骨相好,能演正剧。去演演实录片磨练一下也好,总比天天在电视上谈情说爱强。」
第三派,则是最亢奋的「硬核直男粉」。
这帮人从北原信出道演北野武的片子时就开始关注他了。
他们受够了电视上那些奶油小生,就盼着那个「疯批」能杀回来。
看到定妆照里那个眼神阴冷、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真田狂次,这帮老爷们几在居酒屋里拍着大腿狂笑:「终於回来了!这才是男人该看的戏!把那些软绵绵的偶像剧都扔一边去吧!」
这种割裂的舆论场,在无数个日本普通家庭里,上演了一幕幕令人啼笑皆非的「家庭战争」。
东京都练马区,某户姓佐藤的人家。
晚饭时间。
作为一家之主的佐藤先生,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看着手里的《东京体育报》
,突然猛地一拍桌子。
「好!太好了!」
他指着报纸上那张北原信手持木刀、满脸血污的剧照,兴奋得满脸通红,「这才是电影!这才是昭和男儿的血性!这小子,我看行!等上映了我一定要去电影院贡献票房!」
正在厨房切水果的佐藤太太闻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水果刀。
「什麽太好了?」
她凑过来一看,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
「啊!我的北原君!」
佐藤太太看着那个原本乾净清爽的「完治」,变成了一个眼神凶恶的流氓,心痛得直跺脚,「为什麽要接这种片子啊!那个脏兮兮的纹身是怎麽回事!好恶心!还我的贵公子来!」
「你懂什麽!」
佐藤先生一瞪眼,「这叫突破!这叫演技!天天演那些哭哭啼啼的爱情片有什麽意思?男人就该看这种拳拳到肉的!」
「你才不懂!这麽一张脸去演黑道简直是暴殄天物!我不准你看!我要写信去投诉事务所!」
「你这泼妇不可理喻!」
「你这糙汉毫无审美!」
夫妻俩为了一个演员的戏路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而在饭桌旁。
他们还在上小学的儿子,正默默地扒着碗里的咖喱饭。
小男孩看了看面红耳赤的老爸,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老妈,最後看了一眼报纸上那个陌生的哥哥。
他挠了挠头,一脸懵逼。
「那个————」
他弱弱地举起勺子,「所以————下周我想买那个假面骑士的腰带,还能买吗?」
没人理他。
客厅里依旧回荡着关於「硬汉」与「王子」的争吵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北原信,此刻正坐在京都的保姆车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