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东京的雨季似乎提前来了。
细雨蒙蒙中，北原信站在六本木的一栋旧楼前。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商业建筑，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脱落，门口的招牌也歪歪扭扭。在周围那些还在勉强维持体面的高楼大厦中，它显得格外寒酸。
但在北原信眼里，这就是一座待开发的金矿。
「社长，这笔投资————是不是太激进了一些？」
大田站在旁边，手里撑着伞，眉头紧锁，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担忧：「现在可是1992年。新闻里每天都在报导地价暴跌的消息，以前那些趾高气昂的房地产商现在都在排队跳楼甩卖。昨天我还听说有个社长因为还不起贷款连夜跑路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咱们辛辛苦苦通过GG和片酬攒下的现金流，甚至还有明菜桑和泉水桑托付给您投资的钱全部砸进去————」
大田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显得有些破败的大楼，声音低沉：「这是在接飞刀啊。
不仅是大田这麽想。
站在对面的那个满脸堆笑、正在拼命推销的不动产中介，心里其实早就乐开了花。
这年头，居然还有这种不知死活的冤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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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用那种看「人傻钱多速来」的眼神偷瞄北原信，心里暗自嘲讽：
果然是混娱乐圈的戏子，根本不懂经济。以为手里有点现金就能随便抄底？现在泡沫都已经碎成渣了，谁买不动产谁就是背上了一座大山。这栋楼可是个烫手山芋，前任房主都破产清算了，没想到还能忽悠到这个大明星接盘。
虽然心里把北原信当成了对经济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但他脸上却笑得比这一季的绣球花还要灿烂：「北原社长真是有眼光！独到的眼光！这地段可是六本木未来的核心区啊！
虽然现在大环境稍微有点波动，但只要熬过去，这绝对是聚宝盆！也就是您这样有魄力的大人物才敢出手！」
北原信看着中介那副虚伪的嘴脸，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拆穿对方的小心思。
他当然知道这帮人在想什麽。
泡沫破裂，地价腰斩，对於在这个时代身在局中的普通人来说，确实是灾难O
但对於拥有未来视野、且手握巨额现金的他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这栋楼虽然现在看着破，但位置极佳，未来二十年内，这里将是东京最寸土寸金的娱乐心脏。
「签吧。」
北原信从大田手里接过笔，翻开了那份厚厚的购房合同。
那一刻，中介的手都在抖，生怕下一秒这个大明星突然回过味来反悔了。
「唰唰唰。
名字签下，尘埃落定。
直到合同互换，中介才长出了一口气，看北原信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散财童子。
「现金流留着也是发霉，不如用来投资未来。」
签完字，北原信合上文件夹，擡头看着那栋此刻已经属於他的大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再掩饰的野心：「大田，不用担心。明菜和泉水的钱，我会连本带利给她们赚回来。」
他指了指这栋楼，语气平静却有力：「以後，这里就是北原事务所的新总部。我会把它改造成全日本最顶级的娱乐公司—一地下室是顶级的录音棚，一楼是接待大厅，二楼三楼是排练室和放映厅。」
「我们的目标，不再只是做一个靠捧红一两个艺人过日子的经纪公司。」
北原信转过身，看着还有些发愣的大田：「我要建立的，是一个拥有独立制作能力、能在这个圈子里掌握话语权的娱乐帝国。」
大田听着自家社长那平静却狂妄的话语。
他看着北原信那笃定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份已经生效的巨额合同。
作为合夥人，他虽然觉得这步棋走得太险，但他也清楚，自从跟了这个男人之後，他们哪一次不是在走钢丝？而每一次，这个男人都赢了。
「————行吧。」
大田恢复了干练的样子，不再多言：「既然您已经决定了，那装修和改建的预算方案，我回去就让人开始做。」
「只要您别把咱们赔到去睡天桥就行。」
搞定了「不动产」这个大麻烦，北原信心情不错。
他没回事务所，而是直接开车去了新宿的一家小剧场。
松岛菜菜子就在这里。
自从把那个【缪斯的迷糊发带】借给她之後，这姑娘的演技确实有了点起色。
虽然还是那个容易紧张的大个子，但至少在舞台上敢做动作了，不像以前那麽木讷。
北原信把车停好，轻车熟路地从後门溜进了排练厅。
排练厅里光线昏暗，只有舞台上亮着一盏灯。
几个演员正在对词，但他没看到菜菜子的身影。
扫视了一圈，最後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发现了她。
菜菜子正蹲在地上，那两条标志性的大长腿委屈地缩在一起，手里捧着剧本，整张脸都快皱成苦瓜了。
她头上还戴着那个发带，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正在跟剧本里的某个难点死磕。
「这里的情绪————应该是怎麽样的啊————」
她抓了抓头发，一脸的生无可恋。
看着她这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北原信突然起了玩心。
他放轻脚步，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後。
然後，看准时机。
「啪！」
两只手重重地拍在她的肩膀上。
「呀—！！！」
菜菜子吓得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剧本直接飞了出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滚圆，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谁————谁啊！」
她惊魂未定地回头，正好对上北原信那张憋着笑的脸。
「北、北原老师？！」
菜菜子拍着胸口，那种魂飞魄散的感觉还没过去，说话都带着哭腔：「你怎麽一过来就吓我啊！我的心脏都要停了！」
「抱歉抱歉。」
北原信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帮她把飞出去的剧本捡回来：「只是看你蹲在那儿像个蘑菇一样，挺好玩的，没忍住。」
「我才不是蘑菇！我也一点都不好玩！」
菜菜子接过剧本，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又气鼓鼓地蹲了回去：「我现在都要烦死了。这场戏太难了，导演说我演得像块木头，要是明天还不行就要换人了。」
「哪场戏？」
北原信也没嫌地上脏，直接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老师？」
菜菜子吓了一跳，连忙要站起来，「地上脏！快起来，我去给你搬个凳子！」
「不用。」
北原信摆摆手，随性地靠在墙边的道具箱上，「你不是也蹲着吗？咱们就在这儿聊。」
看着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此刻毫无架子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菜菜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也不再坚持，乖乖地在他身边坐好。
「就是这场。」
她把剧本翻到最後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戏：「这是个爱情悲剧。女主角要在车站送别即将上战场的恋人。这里————有一个吻戏。」
说到「吻戏」两个字，菜菜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对於一个才19岁、恋爱经验几乎为零的女孩来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个男演员亲吻，这确实是个巨大的心理障碍。
「老师————」
她偷偷瞄了一眼北原信的侧脸，小声问道：「你之前跟那麽多女演员拍过吻戏————你会觉得尴尬吗？或者有什麽心理负担吗？」
北原信扫了一眼剧本。
很典型的煽情戏码。
「心理负担？」
他笑了笑，转头看着这丫头那张粉扑扑的脸，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带着点少女特有的粉嫩光泽的嘴唇。
「还好吧。在镜头前，那就不是我，是角色。既然是角色，做什麽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我做不到啊————」
菜菜子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而且这还是在剧场，虽然不用真亲，但要演出那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我一看到那个男搭档的脸，我就————我就想笑场，根本代入不进去。」
「想笑场说明你不信。」
北原信把剧本合上，看着她：「你把对方当成了同事，而不是恋人。试试看，别去想什麽生离死别，就想着————这是你这辈子最後一次见到这个人了。」
菜菜子擡起头，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
「那————要怎麽练啊？」
北原信看着她这副呆样，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我也闲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咱们试一下。」
「？！」
菜菜子瞬间瞪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试————试什麽？」
「试戏啊。还能试什麽？」
北原信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来当你的搭档。你对着我演一遍。」
「对、对着老师？」
菜菜子的脸更红了，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呼砰乱跳。
「怎麽？我不够资格给你当搭档？」北原信挑眉。
「不是！当然不是！是太有资格了————我怕我演不好————」
「别废话。来。」
北原信往後退了一步，调整了一下站姿。
就在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质变了。
那种随意的、有些坏坏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悲伤。
他就那麽静静地站着，看着菜菜子。
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却又在极力克制。
即便没说一句话，菜菜子也瞬间感觉到了——这就是那个即将上战场的恋人O
「开始吧。」
北原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菜菜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你要走了吗？」
她念出了台词。虽然还是有点生硬，但在北原信那种强大的气场引导下，她的眼神里终於有了点东西。
「嗯。」
北原信点了点头，目光一直锁在她脸上，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接下来，就是那段吻戏。
按照剧本，女主角要在离别前，主动亲吻男主角，作为最後的告别。
菜菜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那双深邃得像无底洞一样的眼睛，看着那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线条好看的嘴唇。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之前在《听见涛声》的片场里，她无意中看到的—宫泽理惠偷偷亲吻北原信侧脸的那一幕。
当时她还在想，如果是自己，敢不敢那麽做？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麽快。
虽然只是试戏————
菜菜子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
不管了！
一不做二不休！
为了演戏，拼了！
她闭上眼睛，猛地踮起脚尖，像是个冲锋的战士一样，撅着嘴就往北原信脸上撞去。
「啪。」
预想中柔软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一只温热的手掌，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菜菜子茫然地睁开眼。
只见北原信一只手挡在她嘴上，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你这是去亲人，还是去杀人？」
北原信又好气又好笑：「剧本里写的是深情一吻」，不是头槌攻击」。你这麽猛地撞上来，咱们俩的门牙都得崩掉，知道吗？」
菜菜子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副样子有多蠢。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
「呜————」
她发出了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悲鸣，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但与此同时，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亲下去。
要是真的亲了，估计以後都不敢见老师了。
「好了。」
北原信松开手，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记住刚才的感觉，但是把动作放慢。别闭眼，看着我的眼睛。你要记住我的样子，而不是只想完成一个任务。」
「再来一次。」
「？还要来吗？」菜菜子惊恐地捂着嘴。
「当然。」
北原信不容置疑地说道，「不想进步就回去蹲墙角。想进步就再来。」
菜菜子看着他那认真的眼神。
那种属於演员的胜负欲再次占了上风。
「————好。」
这一次，她学乖了。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北原信。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清北原信镜片後的睫毛，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要陷进去。
菜菜子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北原信」的深渊里，根本爬不出来。
终於。
她轻轻地踮起脚尖，像是一片羽毛一样，将嘴唇印在了北原信的唇上。
很轻。
很软。
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秒钟。
仅仅是一秒钟，菜菜子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後退了好几步，直接撞在了道具箱上。
「嘭！」
这声巨响打破了排练厅的寂静。
北原信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已经缩成一团的鸵鸟。
这丫头————
」
他给出了一个比较中肯的评价：「怎麽说呢，感觉你现在拍吻戏确实有点太早了。技巧几乎为零，全靠本能。」
「以後多练练吧。不过这次就算了，跟他们商量一下，借位或者改成拥抱吧」
说完，他看着菜菜子那副已经彻底失去语言功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行了，我也该走了。」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加油练，别总像个受气包似的。」
直到北原信离开排练厅很久，菜菜子还维持着那个捂着嘴的姿势，蹲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心脏还在狂跳。
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淡淡的温度。
「————第一次。」
她喃喃自语，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那是没有任何技巧的、甚至有些慌乱的一秒钟。
但那种感觉————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手还有点抖。
上面已经写满了各种关於演技的笔记，但在这一页，她画了一个大大的、丑丑的哭脸。
然後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和老师练习了吻戏。老师说我很差劲，说我不适合演这个。嗯————我也觉得我不适合。那种感觉太奇怪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麽都记不住。但是————老师的眼睛真的好深啊。就像是掉进去了再也出不来一样。以後————如果不是老师的话，我大概再也不想拍吻戏了吧。」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把滚烫的脸埋了进去。
排练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角落里，藏着一个少女最隐秘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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