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颤巍巍的声音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像是一片落进水里的枯树叶，打着旋儿沉下去。
软软没有动。
软软的双脚依然稳稳踩在坚硬发黑的冻土上，两只手缩在破棉袄的袖口里，
右手的大拇指死死扣住桃木短剑粗糙的柄端。
剑柄上的红绳是师父无为当年亲手缠上去的，粗糙的麻线磨得掌心微微发烫。
在这片到处都是死人骸骨的阴间荒原上，这点属于阳世的摩擦感，是她唯一能握在手心里的实在东西。
软软顺着那道微弱的声音，慢慢转动眼珠，朝着两块巨大黑石交错的夹缝里望去。
那是一处极其隐蔽的石角。
岩石被阴间的黑风吹得坑坑洼洼，上面挂着一层层灰白色的白霜。
在最深沉的阴影里，正蜷缩着一缕极淡的光亮。
那不是火光，也不是山林里野兽泛着凶光的眼珠子。
那是一团虚弱的白光，像是一团被撕碎了的旧棉花，在阴冷的石缝里微微颤抖。
软软眯起眼睛，借着阴间灰蒙蒙的光亮，一点一点看清了那团白光的轮廓。
那是一道人形的幽魂。
从那副小小的肩膀和细瘦的手臂来看，这也是一个小姑娘。
脸庞只有巴掌那么大，扎着两根早已散乱的小辫子，眉眼看起来比软软要大上一两岁，大概也就七岁上下的模样。
可是，这个幽魂小姐姐的模样，实在是太惨了。
她的魂体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腰部以下的位置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双腿，也没有双脚。
下半截的魂魄像是被什么凶残的恶兽活生生给咬断撕碎了，
边缘处参差不齐，化作一缕缕白色的烟雾，不断在空气里消散又勉强凝聚。
哪怕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哪怕那缕残魂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不敢哭出声，
软软那敏锐的直觉依然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痛苦。
那是灵魂被生生撕碎之后的剧痛，像是无数把烧红了的钝刀子在魂魄深处反复刮扯。
伴随着那股剧痛的，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害怕让残魂哪怕只是抬一下头，
整个身子都会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
更加让软软感到心头震动的，是这个躲在石缝里的幽魂小姐姐，
竟然能准确地说出华夏这两个字，甚至在那声轻微的呼唤里，直接认出了自己。
软软定定地看着那张满是恐惧的小脸。
自己的脑海深处飞快地翻找着过去的记忆。
从她有记忆开始，在村子里的泥巴路边，在水井旁，在公社的打谷场上，
甚至后来跟着父亲顾城到了北方的军营大院里，她见过许许多多的人。
可是眼前这张干枯惨白的小脸，在她的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
她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关于这个小姐姐的半点印象。
在这暗无天日的阴间世界里，软软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这片土地不是人间。
在人间的乡下，哪怕遇到再凶恶的野狗，只要蹲下身子捡一块石头也能吓退，
哪怕遇到坏人，只要扯开嗓子喊一声，邻里乡亲就会拿着扁担锄头跑出来帮忙。
但在九幽之下，生人是所有厉鬼恶魔眼里的肥肉，稍微走错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软软没有立即搭话。
小姑娘把小小的身子压得更低了一些，脚下的粗布旧棉鞋悄悄向后挪了半寸，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她体内的纯阳真气缓缓流淌到手腕上，桃木短剑的剑尖在袖袍里微微扬起，随时准备引动掌心雷轰击过去。
万一这是邪神布下的诡计呢？
万一这又是那些神之使者幻化出来的诱饵呢？
软软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清澈的大眼睛里带着浓浓的警惕，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冰冷与沉稳：
“你是谁？”
“你见过我？”
软软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石缝之间回荡，带着一股淡淡的寒意。
躲在石缝深处的残缺女童幽魂听到软软的回应，整个人猛地颤动了一下。
那团虚弱的白光剧烈地晃荡着，原本满是恐惧的空洞眼眶里，
竟然在一瞬间涌出了大片亮晶晶的幽光。
那不是泪水，是阴魂情绪极度激动时散发出来的灵性光晕。
“真的是你啊！”
残缺的小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苍白虚幻的双手死死扒在冰凉刺骨的黑石边缘，
想要从石缝里爬出来，却因为没有下半身而无力地跌落回去。
她的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巨大惊喜，原本因为剧痛而扭曲的眉眼，
甚至在这一刻舒展了开来。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我还以为是我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生出来的幻觉......”
女童幽魂一边断断续续地低语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
用那双虚幻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站在外面的软软。
然而，只是看了一眼，女童幽魂的神情就彻底僵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落在了软软的脚下。
软软的双脚踩在黑色的冻土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脚印。
在那棉鞋周围，隐隐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温热气息。
不仅如此，女童幽魂那敏锐的死灵直觉，清晰地察觉到了软软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
感受到了软软每一次呼吸时带出来的淡淡白汽。
那是生气。
那是只有生活在阳光灿烂的大地上，每天吃着五谷杂粮，喝着清凉井水的人间活人，
才会拥有的浓浓生气。
眼前这个站在黑石滩上的软软，根本不是飘荡在阴间的死魂，
更不是被阴司鬼差拘押进来的亡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凡人娃娃。
这个发现让原本满心惊喜的幽魂小姐姐感到无比的诧异与震撼。
在她的认知深处，阴间是死人去的地方，是只有失去了一切皮肉骨血的孤魂野鬼才会沉沦的无底深渊。
活人怎么可能跨越那条传说中连鹅毛都浮不起来的两界河？
活人怎么可能用一双肉脚，踩在这片充满冰冷死煞的黑土地上？
女童幽魂眼中的狂喜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敬畏与小心翼翼。
她似乎害怕自己身上的阴寒之气冲撞到了眼前这个带着人间暖意的小妹妹，
两只虚幻的手掌微微向后缩了缩，
把自己的半截残躯往更深的阴影里藏了藏。
“对不起......我不是坏人，你别害怕我......”
女童幽魂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呵护一件随时都会破碎的精美瓷器。
她看着软软那双满是戒备的大眼睛，怯生生地说道：
“我曾经在魔窟的地牢里见过你。只是那时候人太多了，地牢里黑乎乎的，到处都是哭声，
可能你没有在意我，也没有注意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