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坦宽阔的黑土荒原逐渐收拢,两侧拔地而起一道道高达百丈的漆黑峭壁。
峭壁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像是两面巨大的生铁墙壁,
将中间的道路压缩成了一条狭窄险要的峡谷。
这正是通往噬魂殿的必经之地,幽魂隘口。
此时此刻,在峡谷上方陡峭的乱石堆阴影里。
第一使者,第二使者和第三使者正盘膝坐在阵眼之中。
他们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雾,将所有的神魂波动牢牢锁在体内。
第二使者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猩红的眼珠望向峡谷入口,声音沙哑低沉:
“大哥,我们在这冷风里等了整整三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那小丫头不会是死在半路上了吧?”
第三使者也尖声附和道:“是啊,阴间的死煞何其凶狠,她一个六岁的活人肉身,说不定早就被冻成冰疙瘩,被野狗给分吃了。”
第一使者冷冷地睁开眼,阴鸷的目光扫过两人:“闭嘴。”
第一使者看了一眼下方狭窄逼仄的峡谷通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邪神大人留下的因果死印还在消耗力量,这说明那小畜生不仅没死,
而且还在朝着噬魂殿的方向走。
她要救她娘,就绝不会回头。”
“这条峡谷是方圆千里唯一的通路。”
第一使者的声音里透着十成十的把握,
“两边是万丈绝壁,上方有阴风大阵,她飞不过去。
只要她敢迈进这个隘口半步,我们的万魂绝杀阵瞬间启动。
前后退路一封,任凭她有天大的本事,也是插翅难飞,必死无疑。”
第二使者和第三使者听罢,眼中纷纷露出了阴毒嗜血的光芒,
不再言语,静静潜伏在石缝中等待着猎物上门。
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而在峡谷外两里地的一处乱石堆前,软软正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
她的棉鞋已经彻底破了,脚趾头冻得通红发紫,
每一次踩在坚硬的石子上都钻心地疼。
但她依然咬着牙,小脸紧绷着往前赶。
就在这时,一直飘在身侧的春妮突然神色猛地一变。
春妮整个人瞬间僵在半空中,原本柔和的魂体剧烈地收缩起来,双臂死死拉住了软软的棉袄衣袖。
软软这两天与春妮朝夕相处,两人早已有了几分心意相通的默契。
一见春妮这副模样,软软立刻停下了脚步,顺势矮下身子,
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巨石后面。
“春妮姐姐,怎么了?”软软把小脑袋贴在石壁上,压低声音悄悄问道,
“前面有什么东西吗?”
春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恐惧。
她闭上双眼,调动起全身所有的阴魂本能,极其费力地去感知前方峡谷隘口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春妮才慢慢睁开眼睛,眼眶里的微光急促地颤抖着。
“软软,前面的峡谷很不对劲。”
春妮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
“虽然我感觉不到具体有什么,那里看起来也静悄悄的。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前面的隘口里面藏着非常恐怖的东西。
那种感觉,比之前遇到的恶灵还要可怕千百倍,就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在等着我们。”
软软听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严肃。
她知道春妮的感知从来没有出过错。
作为活人,她在这阴间受到的感知压制太大,很多阴煞波动她确实察觉不到。
软软深吸了一口气,随手捡起几块石子,
随后盘坐在冰冷的黑土上,两只小手合拢搓了搓,
随后闭目凝神,嘴唇快速翕动,指尖在虚空中引动真气推演。
“乾坤阴阳,借法寻踪,吉凶祸福,现于卦中!”
石子被她轻轻抛起,落在身前的平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然而,就在软软低头看向卦象的一瞬间,四周沉重的阴间法则再次汹涌而来。
浓烈的死气如同黑色的泥浆,瞬间包裹住了铜钱上的微弱金光。
原本清晰的卦爻在泥地上剧烈变幻,乾宫瞬间化作坎水,离火又被坤土吞噬,
整个卦象呈现出一片混乱无序的混沌之象。
软软不死心,咬紧牙关,接连再次起卦三次。
每一次推演,铜钱在阴间法则的强力干扰下都只能得出一团迷雾。
卦象之中隐隐约约透露着前方确有一股巨大的凶险,但那凶险究竟是来自阴司的巡夜铁骑,
还是天然形成的煞气陷阱,亦或是敌人的埋伏,软软一时间根本推演不出任何明确的线索。
小姑娘的脸色因为真气消耗而变得有些发白。
她收起铜钱,转头看向身旁的春妮,认真地说道:
“春妮姐姐,算不出来。
卦象很乱,前面确实有危险,但具体是什么我也看不清。”
春妮看着前方那道阴森恐怖的峡谷隘口,轻声说道:
“软软,咱们别硬闯。我们先在这里躲一躲,等一等,看看后面的动静会不会好转一些。”
软软点了点头:“好,听姐姐的。”
两个小娃娃悄悄退到了乱石堆的最深处,背靠着背,蜷缩在一处狭窄隐蔽的石缝里。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阴间没有白天黑夜的交替,只有头顶那片永恒不变的墨色天空。
两个人在冰冷的石缝里这一等,就整整等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峡谷方向依然一片死寂,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可是软软的处境却陷入了绝境。
软软从小布包袱的最底层摸出了最后半块干硬的玉米面饼子。
饼子已经被阴间的寒气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上面结了一层白霜。
软软把饼子放在嘴里,小口小口艰难地咀嚼着,就着冰凉的口水咽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碎渣,包袱彻底空了。
她断粮了。
作为一个只有六岁的活人肉身,在这极度严寒的阴间大陆,没有食物补充体力,
她的身体很快就会彻底垮掉。
更让软软感到心急如焚的,是母亲的安危。
在这冰冷的石缝里多耽搁一天,远在阳间破道观土炕上的母亲就要多承受整整一夜撕心裂肺的酷刑折磨。
母亲的身子骨本就单薄,怎么可能经得起无休止的煎熬。
软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前方安静得可怕的峡谷。
一天过去了,前面始终没有任何异动。
软软的心里忍不住升起了一丝侥幸。
会不会是自己和春妮姐姐太紧张,有些多虑了呢?
也许前面的危险并不是针对她们的,也许那只是一片天然的凶险绝壁而已。
她不能再这样无休止地熬下去了,再等下去,不仅自己要饿死在这里,母亲也保不住性命。
软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低声对春妮说道:
“春妮姐姐,我们不能再等了。我已经没有吃的了,而且我妈妈还在受苦,我必须往前走。
要不我们小心一点,贴着石壁慢慢摸过去,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的。”
春妮漂浮在软软身侧,听到这话,神色顿时变得无比焦急。
她再次闭上双眼,用尽全力去感受前方峡谷的气息。
然而,那股来自灵魂本能的强烈恐惧感依然盘旋在心头,直觉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前面的隘口绝对是九死一生的绝地。
可是春妮看着软软那张发白憔悴的小脸,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小包袱,
她也明白软软已经没有退路了。
软软是活人,断了粮就会死。
而且软软深爱的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地狱般的折磨中挣扎,换作是她自己,
也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
春妮低下了头,两只虚幻的小手紧紧攥在一起。
那道残缺单薄的魂体在昏暗的阴风中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心底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坚决的决定。
片刻之后,春妮抬起头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为了保护自己而怒劈恶灵的小妹妹,那双空洞惨白的眼眶里,
露出了人世间最动人、最决绝的温柔。
春妮伸出透明的小手,轻轻拉住了软软粗糙的棉袄袖口,
压低了声音,极其认真地悄悄说道:
“软软小妹妹,你听我说。”
“前面太危险了,你绝对不能贸然走在前面。”
春妮看着软软清澈的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听我的,你先留在这里等我。”
“我自己一个人先上去探路。如果里面真的有埋伏或者大危险,
你千万不要管我,立马掉头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