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虽然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可眉眼间已经没了初见霍家人时的局促怯懦。
他礼貌颔首,“外公,霍叔叔,霍大哥。”
文邦国虽然对这位外孙女婿的品性作风有所耳闻,也不太同意外孙女的这门婚事,可到底木已成舟,再闹下去伤了他们的夫妻感情,得不偿失。
更何况,陈冲确实在学业上优秀,或许他们帮帮忙,他能努力的在京城早点扎根,给霍婷婷一个安稳的家。
这样,他们也就放心了。
“来了,坐吧。”文邦国倒没有那么热情,但态度已然转变。
霍婷婷拉着他坐下,又麻利的给他盛了饭,碰了碰他的胳膊,鼓励他,“吃吧,别客气,跟在自己家一样。”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伺候陈冲惯了的。
霍振华始终绷着脸,他打心底里不喜欢陈冲。
好好的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偏偏一头扎进寒门,简简单单扯了证,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还听信陈冲的言辞去乡下吃苦受罪,他真是心疼得食不下咽。
所以陈冲来,霍振华也没个好脸色,不说话,还起了身。
“我出去走走,你们慢慢吃。”
霍婷婷一听立马急了,“不是爸,我们刚来你就要走啊?”
她见不得陈冲受委屈,言之凿凿, “爸,陈冲这次考得不错,他跟我说了,一定能考上京城的大学。”
这话让霍振华脚步一顿,他回头瞥了一眼陈冲,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无奈,“考得好又如何?那是他考大学,不是你。”
“霍婷婷,我跟你说不明白!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人生,哪怕你们是夫妻,如果你跟不上他的脚步,注定是要被淘汰的。”
“爸!”陈冲立即起身,握住了霍婷婷的手,“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对婷婷好,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好单位,我把……”
“呵。”霍征华却冷笑声,“等?陈冲,你让我女儿等多少年,大学毕业就一定有好单位要你吗?”
“爸,你说什么呢?”霍婷婷气得要死,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陈冲,咱们走,这饭不吃也罢。”
“搞得好像我们不来,就没饭吃似的!”
他们就这样气冲冲的走了,没有一个人去劝。
霍征想骂两句,话到了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看看一脸寒霜的父亲,再看看神色淡然的外公,最后瞥一眼端坐不语的大哥,没敢出声。
霍婷婷就是个猪脑子,骂不醒的,没用,反倒是他骂了这些人都跟着难过。
不值得!
吉莉娜也满是无奈。
这一场赌气出走,看似是霍婷婷闹脾气护着陈冲,实则是父女二人解不开的心结。
霍振华是疼女心切,怕她年少天真错付他人,霍婷婷是情根深种,信自己所选,受不了至亲的轻视与否定。
一家人,各有执念,各有心疼,偏偏谁都不肯先低头。
文邦国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由他们去吧。”
“婷婷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振华你一味打压质疑,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你看到了,她护着陈冲跟护什么似的,我们虽然是好心,可也别用错了方式。”
霍振华重新坐回原位,胸口依旧起伏着,眼底的郁结丝毫未散。
他看着空下来的两个座位,看着满桌无人动筷的饭菜,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刁难陈冲,那小子就不是男人,我是怕婷婷将来后悔。”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夫妻殊途,贫富易心,陈冲如今一无所有,自然对她百般迁就,他日飞黄腾达,未必还能记得今日的苦,今日的人。”
说到这儿,霍振华红了眼,“婷婷从小就没怎么被我管过,我亏欠她,也赌不起。”
霍远深只顾着一杯接一杯的借酒消愁。
世间事,又有谁真的看清过。
世事无常,做父母的为孩子打算,也没错。
霍婷婷的事,他也无力再管了。
有些人注定是要吃亏上当才能受到教训。
“爸,您也不必烦恼,陈冲的为人如何,我们心里有数。”霍远深终而开口,“我们不是留了一手吗,不给陈冲安排捷径,不给他人情资源,更不会接济他们小两口的生活!”
“他若真是个可塑之人,真心待婷婷,凭他自己的本事,也能在京城站稳脚跟,熬出前程。到时候不用我们帮,他也能护婷婷一生安稳,您的顾虑自然是多余的。”
“可他若是心性浅薄,忘恩负义之辈,一旦靠着霍家资源一步登天,日后翻脸,我们反倒束手无策。”
“其实我认为,以他的能力和为人,大学能好好混出来就不错了。”
文邦国连连点头,“瞧瞧,振华,你有顶天立地的长子在呢,怕什么,婷婷啊还太年轻,我们就希望他早点看清陈冲的真面目,且慢慢等着吧。”
霍振华确实有被儿子安慰到,只是他想到,“她一个女同志,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这个年代,女子嫁人便是一辈子的大事,一纸婚书绑住的几乎是半生荣辱。
一旦所托非人,离婚便是天大的闲话,流言蜚语能压垮一个姑娘的一辈子,工作名声,前程都会被断送。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院里瞬间又静了下来,夏日晚风穿堂,吹得桌上的饭菜失了温度。
霍征脸上的洒脱褪去,挠了挠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吉莉娜心底也沉甸甸的。
她就是霍振华嘴里的那种女人,为了情爱赌上全部,最后落得孤身一人,受尽非议的下场!
“爸,这都什么年代了,难道女同志离了婚,就不能过活了,也不能再找到好的?”
霍远深这一刻才深有体会,他长期在外出任务,姚曼曼在家照顾孩子,兼顾工作,又操心这些人,是多么辛苦。
他早知道她不易,却没有感同身受过。
他心里疼,心里苦,越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霍远深也起了身,喝了几杯酒,他没有醉意,大概是心里郁结,人有点恍惚了。
那种悲伤感溢出来,即使一句话都没提姚曼曼,却让人感觉他疼在心里。
“放心吧,婷婷不傻,她得撞南墙才能回头!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文邦国立马安排,“阿征,送你大哥回去,今晚你住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