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元宵刚过,远赴江西的船队终於回来了。
彼时邵树义正在前往天妃宫布店的路上,听到消息後忍不住问了下具体情况。
运输倒没什麽问题,货物安全送达,同时又将一批江西木材、竹器、铜铁锡等物拉回了刘家港。之所以耗时如此之长,主要是裕溪口、雷池、湖口一带匪患频繁,一会这里说谁谁谁被抢了,一会那里说谁谁谁被杀,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得不信。
朝廷的水师大爷们难得动弹了下,但他们剿匪之余,还刁难往来商船,甚至敲诈勒索,总之一地鸡毛。孔铁出于谨慎,多次靠岸碇泊,打探清楚消息後才继续前进,以至於耽搁了不少时日,钱也多花了不少。
他这会正在旧义仓那边支付雇费、发放赏赐、清理出发前赊欠的帐款,粗粗算下来,最後能落到手里的还不到五十锭。
邵树义对此无所谓,安全把人带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响午时分,他抵达了位於天妃宫西南侧的「下郑绸缎铺」一一说是绸缎铺,其实什麽布都做,从最贵的锦缎,到最便宜的麻布,应有尽有。
甫一抵达,邵树义便让「御用帐房」虞渊去与帐房对接,取来帐簿。
铁牛、梁泰以及吴黑子、吴坚伯侄二人也跟了过来,此时正站在柜前,无聊地说着闲话。「佛牙,我们过年都胖了一圈,你是一点没变啊。」吴黑子有些震惊。
「便是大年初一,我也天没亮就起来打熬筋骨、锤链技艺。」梁泰说完这句话就止住了,但意思很明显,你们不自律,过於放纵自己,所以胖了。
果然,吴黑子闻言老脸一红,道:「唉,没办法的事。年前年後都要走亲戚,甚至就连当年学杀猪时拜的师父、师公乃至师兄弟们,都得走动,酒喝得昏天黑地,饭菜胡吃海塞,只胖这麽一点已然不错了。」吴坚偷偷看了大伯一眼,暗道你那哪是没办法,你是主动凑上去吃喝的好吧?随便哪个阿猫阿狗,一喊就到,从不推拒,别人看你发财了,言语间吹捧几句,马上不知东西南北了。
「铁牛,你过年有没有锤链技艺?」梁泰又问道。
铁牛点了点头,道:「大盾都练坏了一个,又使回藤牌了。邵大哥还教我怎麽射箭,不过还没完全学会梁泰似是对铁牛如此自律很是满意,又道:「若学不会射箭,就别学了,以後琢磨下怎麽用火铳。」铁牛这次没有说话,而是如同雕塑般木然站立,对梁泰要他做的事充耳不闻,即便邵大哥已经明确说明操训之事皆由後者一力负责。
梁泰见他没说话,若有所悟,遂也不再多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邵树义、虞渊二人捧着帐簿来到了柜前。
「还好,这个店问题应该不大,否则又要耽搁时日了。」邵树义笑道。
吴黑子在一旁听了,微微松了口气,道:「若被这家破店绊住了,好多事都没法做。要我说啊,早该一「行了,你们不知道内情,瞎嚷嚷个什麽劲。」邵树义无奈道:「方才看了,库中空空如也,就没几匹布。开过年来,黄田商社的第一笔买卖怕是要开张了。」
「运布帛?」吴黑子问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棉布肯定是要的,且不会少於二万匹。具体怎麽个买法,还得我来拿主意。说话间,後院货仓那边过来几个人,分别是内外帐房许元起、方昌、直库郑度、武师盛永清等人。他们用复杂的目光看着邵树义,又看看跟在他身边的几人,心思各异。
邵树义懒得和他们斗什麽心眼。郑用和都对他下放权力了,你等待如何?
因此,他只沉吟片刻,便看向几人,道:「最早五月中,便会有第一批蕃商海客前来,故最迟四月底,邸店内便需存满绢帛三四万匹、棉布二万匹,杂色布匹两万匹,收储需要时间,故得早作准备。我知李掌柜去职後,很多关系便断了。不过没关系,世上卖布的千千万,不差那一个两个。你等若有相熟的商家,大可将其请来店中详谈。若布还看得过去,我便做主收买了,届时给你们算牙钱。原来给店里供货的商家,若还想继续做买卖,让他们来找我便是。
总之,莫要想东想西,把事情做好是第一要务。可明白?」
说罢,掂起柜上一份帐册,直接扔给了内帐房许元起,道:「不看了,收好。」
许元起手忙脚乱接过,面露喜色。
方昌看了他一眼,再看邵树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暗暗叹了口气。
郑度则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武师盛永清则悄悄松了口气。
邵树义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和当初的青器铺子一样,这家店的问题也不小。先後两任掌柜去职,带走了一部分问题,再加上郑氏几次突帐,很多亏空慢慢填平了,但你若说这会的帐一点问题没有,却也不正确。
但邵树义不想在这家店上耗费太多精力,他有更多的事要做。
钱款上的小毛病、小错处懒得管了,只要做得不过分,他都可以容忍。
再者,大哥不说二哥,他邵某人也不是啥一心奉公之辈,届时采买布匹,指不定也要整一堆关系户呢。理解王升,成为王升,超越王升。
离开下郑绸缎铺後,邵树义带人来到了只隔着一条街的「披香阁」一一其实这条街上都是各色布店,堪称布市一条街。
披香阁是沈娘子新开的布店,从取名的风格来看,只能说不愧是文艺女青年,有点东西。
老莫正坐在店中,看着新聘的掌柜对手下一群人训话,见到邵树义後,笑着迎了出来,道:「邵舍,许久没见到你了。」
「我新任下郑绸缎铺掌柜,两家店离得很近,便过来看看。」邵树义说完,指了指披香阁,问道:「邸店这便开张了?」
「不但开张了,连货都找好了。」莫备说完,顿了顿,道:「只是线毯、生丝、绸缎之类的找好了,棉麻还没买。邵舍你若想做,也不是不可以。去岁的江阴棉布就很不错嘛,改轻薄一点,我这里可收三万匹。」
「这麽多?」邵树义有些吃惊。
莫备笑了笑,道:「沈氏素来通番,想卖点货出去还不简单?或曰通番之货本有来处,可若夫人想卖呢?回老宅给万三公揉揉肩,给曾夫人捶捶腿,想卖多少货,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邵树义无言以对。
他折腾来折腾去,看似赚了不少钱,其实单从利润来说,没有任何一样有抱紧沈娘子的大腿高。「你若想卖绢帛、生丝、蚕茧,可要早作打算了。」莫备说道:「近日找上门来的商家很多,我可以给你拖一拖,但你也得加快动作,莫要耽搁了。」
「好。」邵树义精神一振,道:「过几日我就去下江阴,尽快找齐货源。」
「後面可能需要跑跑芜湖了。」莫备又道:「我家买的生丝、线毯多产於彼处,绢帛亦有许多来自宣城,经青弋江渡入长江,运回刘家港。」
「哦?为何是宣城?」邵树义问道。
「无非人情往来罢了。」莫备说道:「万三公亦有旧友需要照拂。」
邵树义明白了,遂不再多问,只道:「放心,芜湖不远,运货之事包给我了。」
莫备含笑点头,道:「过年时在沈宅见了夫人一面,提及大江上的水匪,我说要想平安无事,还是得让邵舍出马,夫人深以为然。她一一月底应该就回刘家港了。」
说到这里,莫备的声音稍稍低了一点,继续说道:「夫人知道你在江阴寻找蚕茧、生丝、棉布贩运,很是欣慰。我说邵舍上次就知道错了,故心中愧疚,只有夫人你能让邵舍痛改前非,夫人虽没说什麽,但看得出来很高兴。」
卧槽!老莫你可以啊!邵树义深施一礼,道:「多谢莫公美言,日後必有所报。」
「我也是为了夫人的买卖更上一层楼。」莫备摆了摆手,随後似想起一事,说道:「年前松竹园四友聚在一起,说要准备几条船,雇人运货,年後应该就要有所动作了。今後运茶叶这一块,可能要交给他们做了。」
邵树义笑了笑,道:「无妨。我现在也忙了,分一部分出去没事的。」
女总裁把物流生意分了一部分出去,交给自家老公和他的朋友们做,很正常。毕竟是夫妻,总要给点面子的,真闹得僵了,外人也会指指点点。
不过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句:「找谁买的船?」
「在刘家港找船坊订造,都是新的。」莫备说道。
我去!松竹园「四大才子」真是大手笔,居然下单造新船,败家玩意!只能捡漏买旧船的邵树义酸溜溜地想道。
收拾心情之後,邵树义再行一礼,道:「莫公,事不宜迟,我这便回去准备了。一有消息,便回来找你「好说,好说。」莫备回礼道。
邵树义当天就离开了刘家港,下一站旧义仓。
与此同时,召集人手的命令一层层传递了下去。
一年之计在於春。新的一年,平帐大圣不整点活,对得起「平帐」二字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