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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工匠(下)

    在茶肆随意用了些茶水、啃了点乾粮後,邵树义等人又去见了见蒋成陀。

    那是一个在河边搭了些窝棚的小场地,蒋氏全家齐上阵,又从邻家弄了几个老头老太、女人小孩过来,一起处理皮革。

    看得出来,他们干了很多年了。

    有人去除皮革上残存的油脂碎肉,有人负责浸泡鞣制,有人负责锻打叠压,有人负责剪裁,有人负责最後的成型乃至上漆、装饰,总之很专业。

    邵树义看得很满意,於是让高队十三人过来,排成一排,挨个量身形,就连他本人以及虞渊同样测了测,最後下了十六套订单一一多出来的一套是还给江官宝的,以旧换新,邵大哥终是讲究人。量完之後,蒋成陀久久无语。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大项目。

    「多久能做完?」邵树义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

    「怕是要一年有余。」蒋成陀说道。

    「什麽?」邵树义有些吃惊,「这麽久?」

    蒋成陀比他那个兄长脾气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性格有点蔫,此时闷声闷气地解释道:「我家小本买卖,一般不会备料。你要这麽多皮甲,我只能临时去收皮子,衙前街上没有专门卖皮子的邸店,我得去各村转转,四处打听,牛皮、猪皮、羊皮有什麽收什麽,你还得先给我钱,不然我买不了许多。

    收来皮子後,褪毛、去油、浸泡、阴乾、上漆等都需要时日,最後做完耗时三个月,其实真不慢了,运气不好还得延期。

    我父、我还有我家大郎三个人做,其他都是打下手的,帮不了太多忙。十六副可不就得一年多?」果然是术业有专攻,邵树义听完已然明白了。

    这毕竟不是专业的兵工厂,而是家庭小作坊,他们不会提前备料的,太占用资金,没那个实力。从买生皮回家处理,到最後做出成品,这个过程确实很漫长。

    而朝廷的官局(军器提举司),一般而言定期收储皮革,提前备料,工匠拿到手里的都是已经处理好的成熟料子,当场就能打制,所以耗时较短。

    没办法,就这条件,草班子是这样的,军队不正规,後勤系统也不正规。

    「就没有别的皮匠了吗?」邵树义忍不住问道。

    蒋成陀不说话了,低着头,一如他蔫巴的性格。

    江官宝咳嗽了下,道:「成陀,别那么小气。你当初拜师时,还有师兄弟的吧?」

    「有的。」

    「那不就得了?我记得有个人叫展什麽的,是你大师兄,不也在做皮具?以前还帮巡检司厨房做了个皮风箱,手艺顶呱呱,打过皮甲吗?」

    蒋成陀低着头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官宝被气笑了,骂道:「我还能抓他治罪不成?真要按律令来,天底下要抓多少人?哪个没犯点事?说吧,没事。」

    蒋成陀这才点了点头,道:「他给牧马小沙的侯三刀打过皮甲,两年前的事了,一共做了两套,牛皮甲牧马小沙?那没事了,江官宝放下了心。

    那个沙洲在马驮沙西边,离着不远,归河南江北行省扬州路泰兴县管辖,与他无关。

    「既做过,那便拉他一起,其他师兄弟也可以叫过来嘛。曹舍不可能等你这麽久,几个人分一分,不就快了?」江官宝苦口婆心劝道:「也别说我不够意思,你岳丈与人争地互殴,把人打伤了,而今苦主不依不挠,时常来巡检司上告,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蒋成陀脸上的神色终於有了变化。

    「你们师兄弟几个好好合计一下,别光顾着眼前这一笔买卖,兴许以後还……还有……呢。」江官宝一开始说得很顺嘴,但说到最後,悄悄瞥了邵树义一眼,脸色不是很好看。

    邵树义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江官宝的肩膀,道:「江官人说得没错。我们那里吃饭的人很多,准备建两三个大厨房,做饭又急,届时还得请你做皮风箱。

    我脚上的靴子,以後也得请你做,一做便是数十双。

    捆人……唔,扎口袋的皮索、牛皮水囊、盾面上的蒙皮等等,请你做活的时候多着呢。」

    邵树义这话很诚恳,也很有说服力,蒋成陀听完後,终於点了点头,道:「我今日就让家中小儿去请他师伯、师叔过来,我和堂客去别的村收皮,尽快给你做好。」

    「这才对嘛。」江官宝高兴地说道,末了,随口问道:「你这还有别人请你做皮甲吗?」

    蒋成陀沉默片刻,道:「有的。」

    江官宝眼神一凝,问道:「谁?」

    「规矩不能坏。」蒋成陀说道。

    「少跟我扯这个。」江官宝不高兴了,道:「我要不要给你算算,这些年欠了多少商税?」蒋成陀顶不住了,开口道:「有一夥淮上客人,请我做了几副皮甲,前些时日刚交给他们。」「淮人?」江官宝稍稍放下点心,但还是有点疑惑:「淮地乱得很,皮甲什麽不敢做?至於找你吗?」「许是被官府追捕了,不太敢在本地做。」蒋成陀说道。

    江官宝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说难听点,淮南和江南以前就有差别,最近十年差别越来越大,快成两个世界了。当地管治极其宽松,官府失能严重,而江南虽说也宽松,可与淮南一比,又堪称严密。

    与江南匠人这怕那怕不同,淮南匠人胆子越来越大,只要给钱,皮甲什麽的随便做。

    如果在秩序更乱的河南,钱给够,铁甲都敢给你整出来。

    所以他对淮南人跑马驮沙来做皮甲有些疑惑,不应该啊。但如果这夥人上了淮南官府的通缉名单,又合理了。

    「他们会不会下江南?」江官宝又问道:「来取货时,有没有说什麽?」

    蒋成陀回忆了下,道:「他们一共来了八个人,其中两个比较扎眼。其一是妇人,却腰悬弓刀,满脸横肉,别的男人看她时颇有敬畏之色,看样子在贼伙中有些地位。

    其二是个吴人,非淮地口音,等待取货时,在草垛边与人闲聊,被我家堂客听到了,说有了皮甲,便可下江南发财,他曾经住过的嘉兴、金华等地人不习武,素以文业为重,柔弱非常,可大抢一通。」江官宝听得菊花一紧。

    虽说这些淮地贼子瞧不上穷乡僻壤的马驮沙,要去江南富州大郡抢掠,可这一拨拨南下,有时候就在马驮沙过境,弄得他也很慌一一牧马小沙、大沙(马驮沙)横卧於大江中,到南北两岸的航程都很短,是长江下游最便捷的渡江处之一。

    严查治安是万万不能的,万一查出点什麽来呢?

    一点不查也不行,他毕竟是巡检,治安实在太差的话,保不齐就被撸了。要知道,马驮沙离淮南很近,却地属江阴,是按照江南治安标准来管理的,要求比淮南高多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邵树义。

    「无事。」邵树义安慰道:「从今往後,谁敢来马驮沙搞事,便遣人来告,我会一会他。」「哎,好。」江官宝喜笑颜开。

    私盐贩子的武力还是可靠的。

    前阵子收到江阴州刑房司吏葛大吉传来的消息,八名淮地贼匪在太平路伏诛,将他们剿杀殆尽的便是义民朱陈。

    其人亲自带着盐帮武装,一个照面就击破了淮西贼匪,当场杀五人,生俘三人,後押到江宁斩首。至此,集庆路、太平路诸巡检司束手无策的淮西匪帮,彻底覆灭。

    而朱陈这个人,十年下来杀的淮南、淮西贼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当地官府非常倚重,虽然都不肯给他一个官。

    曹舍手底下这帮人能不能打,江官宝最有发言权。

    从这个角度来说,曹舍在马驮沙当坐地虎,也不全是坏事。最关键的是他不像有些杖家只懂打打杀杀,曹舍固然狠辣,可也通人情世故,是能讲道理的。

    说不定哪天就有淮人在江阴流窜作案,官府不能制,届时便要请曹舍出马了。

    几人没在蒋成陀家待太久,谈妥事情之後,邵树义让虞渊预付了三十锭钞,走的是盛业商社的帐。付完钱後,便带人离开了马桥,返回衙前街。

    接下来数日,他与江官宝走遍了周围各处,一一与匠人攀谈,定下了好多事情。

    马驮沙终究还是小地方,匠人不多,手艺也不是特别精湛,弄得邵树义都想去刘家港绑架几个工匠过来了。但他终究不认为自己是黑社会,绑架的事情不能随便做。

    忙完这些後,已是二月初八,邵树义随第二批押运鱼盐的船只南下,在黄田港悄然靠岸。

    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黄掌柜那帮人,同时让跟过来的惠永和尚往干明广福禅寺一行,打听下崇圣寺住持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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