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
王极真心中一动。
这些天他在津海里发现不少有意思的地方,到处看看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目标。之前王极真想过调查一番,但一时半会儿无法得出什麽有用的结果。
如果有苏知予的帮忙,或许能省下很多功夫。想到这里,王极真豁然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沙发上的少女笼罩。
「吃午饭了吗?」
苏知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走,带你出去透透气,顺便吃点东西。」
「好啊。」
苏知予答应得极快,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若是换作以前,她对这种出门的提议是能避则避。
她特殊的灵媒体质就像是一块扔进鱼塘里的鲜肉,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招来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阴魂不散的邪祟。每一次出门对她来说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随时可能给自己或者别人招来无妄之灾。
但现在不一样。
只要站在王极真身边,那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感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两人走出孟家别院,来到外面深邃的巷子里。
午後的阳光虽然明媚,但在苏知予独特的视野中,这个世界依旧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街道的阴影里、古老的墙根下,甚至是某些路人的背後,都攀附着丝丝缕缕扭曲的黑气,那是常人无法窥见的污秽与执念。
然而,当她的自光转向身旁的王极真时,画面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在她的视界里,王极真像是是一座巨大、漆黑、且正在熊熊燃烧的烘炉!
恐怖的气血在他体内奔涌,如同滚滚岩浆,散发出惊人的热量。那股热浪几乎凝成实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周围的空气都被高温扭曲,光线在他身边发生了折射。
那些原本隐藏在暗处、对苏知予虎视眈眈的弱小邪灵,还没等靠近,就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气血一冲,顿时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发出无声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四周遁走。
有几个躲闪不及的怨灵,更是直接被王极真身上那股蛮横霸道的力场撞得粉碎,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苏知予紧紧跟在王极真身後,感受着这股令人心安的感觉。
苏家作为东海道首屈一指的门阀,而苏知予又是家族中货真价实的嫡系,虽然不受待见,但家中供奉的妖魔武者她也见过不少,甚至其中一些融合妖骸的数量不在王极真之下。
但从来没有哪一个,身上存在感像是王极真这样恐怖夸张,望之简直不似人类。
两人顺着人流一路向前,渐渐从梧桐区来到旁边的鼓楼区。
周围的环境肉眼可见的复杂起来,周围是从奢华的大院换成低矮的土楼,各种杂乱的胡同巷子像是迷宫一样相互交错。旁边是各式各样的商铺以及挂着油腻门帘的苍蝇馆子。
地上随处可见泼洒的泔水,还有各种各样的垃圾。
入目所见,无论建筑物还是周围行人的脸色。
都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尘,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颓废感。
苏知予感觉眼前见到的景色,似乎比之前看到的恶灵还要可怕,下意识又朝着王极真身边靠近一步。两人在旁边的摊贩停下,王极真顺手从里面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还有一根金黄酥脆的油条,递给旁边的苏知予。
苏知予小口小口的吃着,跟在王极真身边继续往前走,同时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环境。
两人很快来到前面一座小广场。
广场周围围了一大群人,把路都给堵的严严实实。
王极真身材魁梧,哪怕站在外面也看的清楚。就见到一个身上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正站在几个桌子拼凑成的简陋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
正面红耳赤的进行演讲。
下面还有几个年轻的女学生,手里捧着红纸糊成的善款箱。
此时正一脸期待的看着周围的人群。
「————岭阳、连山、海平、穗山,东海道多地爆发瘟疫,天灾之後又是人祸!数以万计的同胞流离失所,饿殍遍地!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在做什麽?
依旧在官府大院里夜夜笙歌,甚至为了粉饰太平刻意隐瞒消息!
简直是神人共愤,天理不容!」
男生声嘶力竭的高喊着,因为用力过猛,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脸上一片赤红。
然而周围的百姓大多神色麻木,眼神空洞。
对远方的苦难感到毫无实感,对眼前声嘶力竭的学生觉得莫名其妙。
反而几个女学生身上的裙摆,还有脚踝上套着的白袜格外吸引他们的兴趣,几个邋里邋遢的闲汉正目光猥琐的在上面打转,嘴里不乾净的指指点点。
有人刻意把铜钱扔到地上。
等女孩儿弯腰去捡的时候,旁边的闲汉就笑嘻嘻的传来一阵口哨声。
这时候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白阳教的人来了,是白阳老爷的轿子!」
就像是一瓢冷水泼到沸腾的油锅里一样。
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忽然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像是被某种狂热的力量附身。
争先恐後的朝着广场另一侧拥挤而去,连那些原本看热闹的闲汉也不例外。
王极真凭藉着健硕的体型,不动如山地挡住了涌动的人流,护住身後的苏知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先是一阵刺耳的、不成调子的吹拉弹唱声,紧接着,一支怪诞而气势汹汹的队伍出现在视线尽头。
十几个光着膀子、头上裹着红巾的大汉,擡着一顶足有房子大小的巨大红轿子,一步三晃地走了过来。轿子上并没有坐人,而是供奉着一尊笑口大开、涂了金粉的弥勒佛像。
佛像虽然笑着,但脸上却抹着红漆。
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在轿子上,佛像旁边还有喇嘛打扮的祭祀,手里抓着装满黄豆和稻谷的袋子。一边像是投喂牲口一样大把大把的洒向两边人群,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喊着,「白阳一到,万物归巢;三期末劫,唯我独逃!」
「非我教众皆孽障,唯有白阳保平安!
.
「谢白阳老爷赏!」
「谢白阳老爷赏!」
那些黄豆和稻谷上还沾染着香油,散发着浓郁的异香。
周围的百姓瞬间疯了,不顾一切的跪在地上,像是野狗一样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来回爬行,争抢着散落在泥土和垃圾里的粮食,就着灰尘一把把塞进嘴里,场面混乱而丑陋。
「不要抢!大家不要抢!小心踩踏!」那个演讲的男生试图阻拦,却被人一把推下台子。
之前那个手里拿着善款箱的短发女生也被汹涌的人流撞倒在地,下意识将箱子护在怀里,惊恐的看着四周。无数双沾满泥土的大脚在她身边落下,还有几只贪婪的手趁乱伸向她怀里的箱子,甚至想要撕扯她的衣服。
就在那几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呼!
一股无形的恐怖气浪毫无徵兆地爆发。
周围那些疯狂拥挤的人群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空气墙,瞬间被一股巨力弹开,更有甚者直接跌坐在地,惊恐地捂着胸口喘息。
原本拥挤混乱的中心区域,瞬间被清理出来一大片。
一道魁梧如同山岳般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女学生身旁。
女学生惊魂未定,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谢————」
她颤抖着擡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逆着午後的阳光,那人的面容俊美得不可思议,棱角分明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如同传说中走出的神祗般耀眼。
女学生一时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随着白阳教队伍的到来,周围汇聚的百姓和流浪汉越来越多,几乎将整个广场堵死。
而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几辆破旧的厢车呼啸而至,一个个手持长枪棍棒的巡捕从车上跳了下来,迅速排成一排,枪口对准了远处白阳教的队伍。
「巡捕司办案,所有无关人等马上散开!」
一边是狂热的信徒和邪教,另一边是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
两边瞬间对峙起来。
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火药味,仿佛随便一片火星落下,都会直接炸开一样。局势一触即发,那些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的闲汉还跪在地上吮吸着一点点的香油,而中间的学生则被完全困住。
被汹涌的人流夹在中间,神情惊恐的望着周围,此时想走也走不了。
王极真感觉到身旁有一只冰凉的小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到苏知予脸色苍白,双眼死死盯着那尊巨大的弥勒佛像,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王极真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女孩儿稍稍镇定了一下。
「看到了吗?」王极真问。
苏知予紧绷着下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看到了,那佛像里面的东西————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