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北郊,这里是前朝洋务运动时期留下来的工业坟场,现在不知道因为什麽原因,已经被废弃掉了,里面大部分设施都已经被搬迁到铁西区,现在只剩下一片杂乱的废墟。
废弃的厂房连绵成片,黑洞洞的窗户像是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荒芜的大地。
生锈的铁轨在杂草丛生的荒地里蜿蜒,枕木早已腐朽,只有几节断裂的车厢侧翻在路边,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爬山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煤灰以及化工废料沉淀多年後散发出的刺鼻酸臭味。
这里没有灯红酒绿,只有从旷野上传来的萧瑟风声。
王极真如同幽灵般在废弃的厂房顶端跳跃,脚下生锈的铁皮屋顶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的目光如炬,很快便锁定了这片工业废墟的中心—曾经的第三钢铁厂。
巨大的高炉依然晶立,虽然炉火早已熄灭,但那庞大的金属结构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距离交易的时间,还有七八个小时。
王极真并不着急。
他身形一跃,像是只轻盈的豹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炼钢厂内部一根离地三十多米高的粗大横梁上。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将下方的卸货平台一览无余。
同时又处於阴影之中,是一个绝佳的狩猎点。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目。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风从厂房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发出鸣鸣的声响。
王极真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心跳声也随之变得平缓,仿佛与这座沉睡的工厂融为一体,变成了这座废墟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既白。
惨白色的月光渐渐隐去,一抹金色的霞光从地平线上浮现,将厂房内飘浮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那些微尘在光柱中翻滚舞动,像是无数金色的精灵。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几辆涂着迷彩的大卡车,像是一群横冲直撞的野猪,碾过破碎的水泥路面,卷起漫天尘土,直接开进了炼钢厂的院子里。
「吱嘎一」
刹车声刺耳,卡车稳稳停在了卸货平台前。随後便是引擎熄火的震颤,和车门被重重甩上的声音。
车厢挡板被放下来,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十几个头上围着红头巾、光着膀子的大汉,从车上跳了下来。
虽然津海地处南方,但这初冬清晨的寒意依旧透骨。但这群汉子却仿佛毫无所觉,他们身上只穿着开的短褂,甚至直接赤裸着上身。
他们扛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每一个箱子看起来都沉重无比,压得脚下的木板吱吱作响,但他们的步伐却依旧稳健有力。
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身高超过两米,比周围的壮汉还要高出一个头。
他相貌凶恶,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是铜铃般瞪得老大,透着股凶煞之气。最显眼的是他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上,纹着一副精细的「金刚降魔图」。
纹身中的金刚怒目圆睁,须发皆张,周身祥云环绕,脚踩恶鬼,充满了扑面而来的力量感与威慑力。
而他本人身上的肌肉更是如同花岗岩般高高隆起,那种坚硬的质感,仿若当真是用石头雕刻而成。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用骷髅打磨成的念珠,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咔哒咔哒的碰撞声。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性。
王极真此时在房梁上睁开眼,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一眼便猜出来这人就是白阳教八大金刚之一,「搬山金刚」严赤火。
钢铁厂的挑顶足有几十米高,再加上王极真刻意平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严赤火此时并没有发现王极真的存在。安排手下将大大小小的箱子卸好之後,便一脸不耐烦的在原地等待着。
「妈的,季家那帮孙子,做生意也没个准点,让佛爷我在这喝西北风!」严赤火啐了一口,吐沫星子砸在生锈的铁板上。
大概又过了十来分钟,远处终於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几辆黑色的轿车伴随着两辆卡车,碾过废弃厂区的碎石路,扬起一阵黄尘,稳稳停在了外面的大门前。
车门打开,一群身上穿着灰色短打的汉子鱼贯而出。
这群人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手脚粗大,太阳穴高高鼓起,行走间脚下生根,气息沉稳绵长,显然都是季家精心培养的好手。
在众人的簇拥下,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最後从轿车里走了下来。
这人身材消瘦,背微驼,看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一头灰白的发丝随意地披散着。乍一看这人似乎平平无奇,但一擡头,却发现这人的眸子里一片灰白,瞳孔极淡,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邪异感。
王极真居高临下,目光则是聚焦在那人藏在袖口下的双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却细长尖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乌黑色,并且向内弯曲扣合。
看上去像是生活在荒原上某种掠食性野兽的利爪。
王极真看了一眼。
季钧和杜和德的记忆里同时有相关的内容浮现而出。
这人便是季幽,宗师境界的高手,也是这次行动的领头人。
「季管事,你们这架子可真够大的,让佛爷我好等啊!」严赤火瓮声瓮气地吼道,声音震得周围的铁皮棚顶嗡嗡作响。
「路上有些老鼠挡道,清理了一下,让严金刚久等了。不过好饭不怕晚,只要货是对的,多等一会又何妨?」季幽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严赤火冷哼一声,懒得废话,大手一挥:「少废话,验货!」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围着红头巾的壮汉立刻上前,手中的撬棍熟练地插入木箱的缝隙。
「咔嚓!」
第一批箱子被撬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黑色铅盒。
一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瞬间冒了出来,周围的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分。盒子里面赫然是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灰褐色心脏,显然是某种妖骸。
而这批箱子里,类似的盒子还有足足十几个。
光是这批妖骸就价值不菲。
紧接着是第二批箱子,这批货物的数量最多。
咔嚓!
随着盖子打开。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顿时传来。
里面堆满了各种色泽鲜艳,纹理诡异的异兽肉。
大块大块的腱子肉上还残留着一些粉白色的筋膜,看上去非常新鲜。而同一批的箱子里还有一些制作粗糙的丹丸以及散发着异香的草药,这些东西都是大补之物。
一旁的王极真都看的咽口水。
「不错!」季幽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
严赤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色的牙齿,「这就算不错了,好东西还在後面呢!」
最後一批货的份量最少,只有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黑色手提箱。
但严赤火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凝重。
他挥手将旁边的手下赶走,亲自上前将手提箱打开。
咔嚓!
箱子打开,里面只是放着几根线香。
这些线香安静的躺在黑色的丝绒里,每一根线香都有手指粗细。
气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细密如同血管般凸起的纹路,甚至还在轻微的搏动着。
仿若并非死物。
而是从某种生命力强大的生物身上,直接截取出来。
而随着箱子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奇特味道,也悄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王极真坐在横梁的阴影里,看着箱子里的线香。
无论是季钧还是杜和德,他们的记忆里都没有关於这种东西的只言片语。
显然,这玩意儿是极度机密,只有真正核心的少数人才能接触。
「有点意思。」
王极真心中略一思索。
随着注意力高度集中,打开灵视。
刹那间就看到一股浓郁的黑烟从这些线香上升腾而起,在箱子上空扭曲盘旋。
王极真定睛望去,黑烟当中竟然浮现出一张张面色狰狞,怨毒无比的人脸。
这些人脸在无声的嘶吼、咆哮。
强烈的恶念几乎要化作实质,让周围空气都变得阴森起来。
「嘶————」
随着将注意力散开,王极真关掉灵视。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满是好奇的神色,「这东西到底干什麽用的?有点邪门啊。」
不过能够让严赤火和季幽两人如此重视,这些线香肯定不简单。
「货没有问题,成色极佳。」季幽十分缓慢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
严赤火闻言,大手一挥,「砰」的一声合上了箱子。
他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大声说,「既然货没问题,那我们要的东西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规矩。季管事,把尾款结了吧。」
站在阴影里的季幽终於擡起了头。
他脸上的笑容愈显阴森,浑浊的眸子里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此时缓缓从宽大的袖口当中伸出一只乾枯的手,指了指下面已经荒芜的废土,声音沙哑道,「这块地的风水就很不错,不知道严金刚可还满意?」
严赤火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宛如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老东西,你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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