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成熟且优雅的声音传来,程诺浑身就是一僵。
几个人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山风猎猎,吹散了残存的白雾。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正缓步走来。
她看上去三十来岁,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成熟蜜桃般的韵味。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一头微蜷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随风微微飘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
她漫不经心地扫过神庙废墟,目光最终停留在神庙上那还在缭绕的余火上。那一刻赤红的烈焰倒映在她深褐色的瞳孔中,竟荡漾出一圈圈熔金般的光彩,瑰丽无比,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非人感。
精致的脸庞上似乎天然带着几分笑意,可程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苏慵。
津海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同时也是东海道苏家的嫡系传人。
在这个妖魔与人类秩序共存的灰色地带,苏家代表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古老权威。那是连镇灵司高层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更别提她本身就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妖魔武者。
面对这样的人物,程诺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头正在打盹的猛虎旁边,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苏教授。」
程诺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实在是有劳您亲自跑这一趟。虽然————虽然发生了一些意外,目标已经被不明人士提前解决了,但请您放心,该有的出勤费和报酬,司里绝不会少一分。」
「报酬?」
苏慵尚未开口,她身侧的另一名年轻男性发出一声冷哼。
那学生模样的人大概二十出头,眉宇间透着一股傲气,看向程诺的眼神带着几分不屑,「你们镇灵司能提供什麽报酬,废纸一样的银圆券,还是那些连狗都不吃的劣质丹药。」
「老师亲自过来,为的是你们那些所谓的报酬吗?」
身为镇灵司的科员。
程诺的地位不低,现在被这样一个年轻学生呵斥。
但一点都不敢反驳,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周围几个人也是跟着噤若寒蝉。
「好了,小齐。」苏慵淡淡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柔和。
但刚才那名年轻学生却立刻闭上嘴,恭敬退到一旁。
「这件事情的确是意料之外,不怪他们。」苏慵迈开修长的双腿,从程诺身旁擦肩而过,带来一阵冷冽的幽香,「而且,我们这趟也不算是完全没有任何收获。」
她走到神庙的废墟前,自光扫过那些被暴力撕碎的神像残骸。
最後定格在悬崖的边缘位置。
「好霸道的力量。」苏慵轻声感慨了一句,随即向前一步迈出。她此时和悬崖边缘位置还隔着一片燃烧的废墟,可不见她身上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纤细的身影凭空闪烁了一下。
就像是恐怖电影当中的抽帧一样。
等众人再次看到她的身影时,此时的苏慵已经站在几十米外的悬崖边缘。
山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苏慵一只手挽起有些淩乱的鬓发,眼眸微微眯起。
居高临下的眺望着下方起伏的山林和缭绕的云雾,那双深褐色的瞳孔深处,一抹幽幽的蓝光骤然亮起,又迅速消失。自光锁定在了极远处的某个点上。
悬崖下方,十里之外。
一条蜿蜒在森林边缘的公路上,两道身影轻巧地落地。
「呼————」
王极真松开揽着苏知予的手,将她稳稳放下。
就在双脚触地的瞬间。
滋——!
一道轻微的刺痛感忽然从後脑神经节当中传来。
那样的感觉虽然微弱,不过还是被王极真非常清晰的捕捉。
「谁!?」
他豁然擡头,身上的肌肉紧绷。
王极真的目光如电,迅速环绕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草丛里几只受惊的野兔窜过,树枝上停着几只不知名的飞鸟,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强敌的气息。
错觉?
不,绝不可能。
王极真的眉头微微蹙起,略作思考後。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茂密的树冠,望向身後那座巍峨的八台山。
两地相隔十多里,中间还有厚重的云雾和层叠的山林阻隔。
即便以王极真如今惊人的视力,也只能看到那隐没在云端的一个模糊黑点,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景象。
王极真双眼微眯,心中暗暗有些惊讶。
刚才那股窥伺的感觉当中虽然并未带着任何敌意,但是能隔着这麽远的距离还能精准锁定到自己身上。津海这个地方果然是藏龙卧虎,高手不少。
王极真默默将这股冰冷的气息记忆下来,同时在心中提高警惕。
「王先生?」
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苏知予此时脸色微红,显然还沉浸在刚才从百米高空一跃而下的紧张刺激中。那种失重感和被强有力的臂膀保护的安全感,让她心跳有些加速。
此时见王极真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伸出小手抓住了王极真坚硬的手臂。
「发生什麽事情了吗?」
王极真收回目光,眼底的寒芒渐渐隐去。
「没什麽。」王极真笑了一声,「刚才好像有人在看我,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哦。」苏知予脸上的神情放松下来。
王极真拉着她的手,「走吧,现在的时候不早,我们也快点回家吧。」
津海,夜晚。
南街区。
这里是津海最大的销金窟,赌坊的骰子声、暗巷里的呻吟声、还有大烟馆里飘出的甜腻香气,混合成一股令人堕落的浑浊暖流。
而在这一片喧嚣混乱之中,「清吟小班」的一处典雅别院内,却是一派暖玉温香。
「孟公子,您再喝一杯嘛~」
粉红色的帷幔低垂,铜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
孟思安衣衫半,满脸通红地倚在罗汉床上,怀里左拥右抱,两个身着薄如蝉翼纱衣的女子正媚眼如丝地向他劝酒。
「喝!今儿高兴,都喝!」
孟思安醉眼朦胧,大手在怀中女子的软肉上肆意游走,心中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前些日子和白阳教牵扯上关系,让他这些天整日精神紧绷,提心吊胆。好在几天的时间过去,白阳教自始至终都未曾主动找过他,好像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一般。
孟思安这才渐渐放心下来。
毕竟白阳教在东部沿海地区可谓是赫赫有名。
其中的教徒众多,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也不算少。
而且和白阳教牵扯上关系,如果津海当真发生些什麽事情,自己也能扯上这层虎皮,提前想好一条退路。想到这里,孟思安心里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
家里的老头子总是将资源交给那些外人,从来都看不起自己。
总有一天!
他孟思安一定会向所有人证明。
自己才是整个家族,最有才华,最有能力的那个人!
「嘿嘿,宝贝儿,咱们办正事————」孟思安一边畅想着美梦,一边伸手探入女子纱衣深处。就在他打算上马提枪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很像是某种重物落地。
突兀地穿透了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钻进了孟思安的耳朵。
虽然声音不大,距离较远。
但孟思安还是本能的警惕起来,手上的动作都是一僵。
「咳咳、章老。」孟思安轻轻咳嗽一声,却是从床上爬起来,目光看向房间角落垂落的一道粉红帷幕。原本空空荡荡的帷幕後面,忽然浮现出一道瘦削的身影。
这人名叫章杭,是孟家重金供奉的高手,已经在孟家工作了几十年。
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手下却绝不含糊,是孟思安此刻最大的依仗。
孟思安脸上腆着笑容,用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说,「章老,还麻烦您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什麽情况。」
虽然清吟小班里有妖魔武者坐镇,但是前不久这里出现过一次杀人案。孟思安对自己的安全还是比较看重的,只信得过自己带来的人。章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身形如鬼魅般飘向门口,推门而出。
庭院内,月光如水。
章杭刚一出门,瞳孔便微微一缩。
只见院中的那株老桂树下,站着一个身形圆润的大胖子。那胖子穿着一身不合体的丝绸长衫,脸上挂着弥勒佛般和气的笑容,手里还把玩着两枚铜钱,叮当直响。
「朋友,走错门了吧?」章杭声音沙哑,袖中双手已悄然握紧。
「哎哟,没走错,没走错。」
齐光笑眯眯地转过身,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容一颤一颤,「在下是来找孟公子谈笔生意的,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
「现在来谈生意,不能等到明天吗?」
「这生意比较着急————」齐光脸上的笑容不变,不着痕迹的向前。
「滚!」
章杭冷冷吐出一个字,周身气势骤然攀升。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瞬间,一道淩厉的刀风毫无徵兆地从侧面回廊的阴影中炸起!
快!准!狠!
谭宗越没有一句废话,出手便是杀招,长刀如匹练般斩向章杭的脖颈。
「找死!」
章杭反应极快,他不退反进,擡起的右臂瞬间覆盖上一层漆黑如墨的乌光,那是他植入的某种硬化类妖骸,坚硬程度堪比精钢。
铛!
刀锋斩在手臂上,火星四溅。
章杭狞笑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谭宗越胸口正中。
「买卖不成仁义在,这位兄弟何必这麽大火气呢?」齐光却忽然嘿嘿一笑,屈指对着章杭轻轻一弹。
「叮」」
一枚外圆内方的古旧铜钱翻滚着飞上半空。
在明亮的月光下,铜钱显得有些虚幻,似乎并非某种实体。章杭瞳孔微微收缩,原本抓向谭宗越的手掌变换方向,朝着铜钱抓去,然而铜钱却是毫无阻碍的没入了章杭的身体里。
齐光脸上顿时露出狐狸般计谋得逞的阴笑,此时用半古不古的语调开口道,「我愿用自身三成气力,买你命图不起作用。」
【命图·落地宝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