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河南岸的砖窑指挥所里,雷猛刚接到凌震山发来的有线电报。
电文很简单,我部已在首山接敌,
你部即刻全线加压,钉死冈本所部,不得使其西援一兵一卒。
雷猛把电报往弹药箱上一拍,抬眼看向站在旁边的何济民。
“老何,炮群所有炮都开口,二十里正面挨个给我炸,别舍不得炮弹,炸得越热闹越好。”
“命令五团六团,三个渡口同时摆橡皮舟,烟幕放足,
装甲车沿堤顶来回跑,电台全部开机呼叫,给冈本造出一个军要强渡的架势。”
何济民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炮兵观察所跑,电话线顺着交通壕扯出去,命令很快传到了每一个炮位。
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六门150毫米重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风声砸向北岸的鬼子阵地,
前沿的铁丝网、堑壕挨个被炸塌,二道棱线上的屯兵洞连中数发,圆木和冻土混着碎雪往洞口塌。
何济民趴在炮队镜后面,手里的铅笔在坐标图上连点。
“一号目标堑壕,三发急促射,二号目标交通壕交叉口,两发齐射,
150炮往后延伸,砸他的预备队集结点,打完就换阵地,别让鬼子的炮测到位置。”
前沿的韩志坤正蹲在王八盖高地的雪墙后面,看见炮群开火,朝旁边的号兵摆了摆手。
号兵吹起冲锋号,一个排的士兵扛着橡皮舟冲下河滩,
喊杀声顺着风传出老远,烟幕罐挨个炸开,把整个河面罩得白茫茫一片。
橡皮舟划到河道中线,韩志坤抬手往下一压。
“扔手榴弹,扔完就往回拖舟,别真往前送。”
士兵们依言往北岸甩了四颗手榴弹,跟着拖着橡皮舟往回撤,连个枪子儿都没挨上。
北岸的冈本已经快把电话摇散了架。
前沿三个大队同时求援,都说对面有大股部队强渡,
重炮至少几十门,阵地塌了好几处,请求增援。
他手里的红铅笔尖“啪”地断在地图上,半张沙河地形图划出道黑印。
“给他回电,我这边前沿已经顶不住了,辎重兵、担架队全压到战壕里了,一兵一卒都抽不出去。”
他伸手拽住要走的通信兵,又补了一句。
“再给鞍山发报,要七五炮弹,要步兵炮弹药,
至少送三百发,天亮前送不到,我就只能让弟兄们拼刺刀了。”
......
鞍山北门的碉楼里,园田祥一刚接到第25联队的反击受挫电报,紧接着又收到冈本的求援电。
作战参谋站在旁边,声音都发紧。
“师团长,骑兵联队折了一半,野炮只剩四门能打,
25联队第一次冲锋被压回来,伤亡两百多,是不是先让冈本那边抽一个大队回来?
不然沙河铺的阵地啃不动,咱们的后路就真断了。”
园田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下,西面是已经插到首山的装甲部队,
南面是闹着要总攻的雷猛所部,两处的炮火都能听见,哪头都不敢松。
“抽什么抽?他那边要是真让雷猛过了河,咱们就得被人夹在鞍山城里包饺子。”
他抓过军帽扣在头上,转身看向传令兵。
“给25联队回电,就地构筑工事,等天黑了再组织反击,
炮兵把剩下的炮弹都打出去,一定要把首山高地拿下来。”
“再给新京发急电,我部侧翼遭遇支那军装甲主力,
沙河防线压力巨大,请求航空兵增援,请求弹药补给。”
仗打到下午三点,鬼子又组织了两次集团冲锋。
剩下的四门野炮对着高地轰了二十多分钟,步兵跟着延伸炮火往坡上爬,
还调了两门速射炮抵近射击,一发炮弹打在四号坦克的侧裙板上,
崩掉一块装甲,履带松了一节。
随车工兵立刻拎着扳手跳下车,趴在泥里拧连接螺栓,
坦克炮塔还在不停转动,主炮继续往鬼子群里砸,
前后只用了一刻钟就换好了备件,坦克重新动了起来。
阵地上的MG42交叉火力扫得步兵抬不起头,105毫米榴弹炮专打后续的预备队,
三次冲锋都被打了回去,阵地前的缓坡上躺满了鬼子尸体和死马,泥浆都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彭戈翻着各连报上来的伤亡统计,八个战士受了轻伤,
大多是弹片蹭伤,没有重伤,更没有阵亡,
损毁的装备除了一块履带板,就只有一辆装甲车的轮胎被打穿,随队机械师已经换了备胎。
他把统计本塞回图袋,拿起望远镜往鞍山方向看。
“让弟兄们轮流啃点干粮,抓紧时间修工事,鬼子晚上肯定还要摸。”
高空的Me262完成了空域清剿任务,转头往西飞向黑山方向。
沈歧驾机在黑山上空转了两圈,相机拍下了第二十八师团的阵地,
只有小股斥候在前沿活动,辎重车队都在往锦州方向撤,根本没有大规模东进的迹象。
他把情报通过加密无线电发给西坡嘴子的凌震山指挥部,
很快收到了回复,继续保持监视,有异动即刻回报。
凌震山站在河谷掩蔽部的地图前,听完参谋的汇报,指尖在首山的位置点了点。
“给彭戈回电,让他连夜把反坦克壕再往南延伸两百米,
炮团的一个105连连夜推到西坡阵地,射界对准鞍山出来的公路,明天鬼子的反击肯定更猛。”
“再给雷猛回电,让他接着闹,今晚再搞三次佯攻,别让冈本合眼。”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六架He111轰炸机从营口机场起飞,顺着南满铁路往鞍山方向飞。
白天的航空侦察已经把城内的弹药库、油料堆栈坐标标得清清楚楚,
首山高地上的侦察引导组早就架好了发光标识板,看见机群临空,立刻按节奏闪了三次手电。
领航员趴在瞄准具后面,调整着投弹参数。
“一号目标油料堆栈,投弹。”
第一批高爆弹顺着夜空落下去,正砸在露天堆放的油料堆上,
摞了三层的汽油桶挨个炸开,火苗窜起十几米高,把鞍山北门的城墙照得通亮。
紧接着烧夷弹落在山腹的弹药库通风口附近,裹着沥青的火团顺着通风管道往库房里钻,
没一会就传出连环殉爆的声响,大口径炮弹炸飞的碎砖砸到碉楼墙根,扑簌簌往下掉土。
爆炸整整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城内三处弹药库被炸了两处,
露天油料堆烧了个精光,第十三旅团储备的粮弹直接少了三成。
园田站在碉楼的窗边,窗帘被爆炸的气浪吹得晃来晃去,
他看着城外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解了领口的纽扣。
“命令所有高射炮往火光上空打,炮弹打光了也没关系,总得让对面知道,我们还能还手。”
首山高地上,彭戈靠在坦克履带边上,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看着鞍山方向的火光。
旁边的侦察连连长高自成裹了裹大衣,凑过来递了个水壶。
“营长,你说鬼子明天会不会玩命?”
彭戈拧开壶盖灌了一口烧酒,辣得龇了龇牙。
“拼命?他拿什么拼?炮被炸了一半,弹药库也让咱们端了,沙河那边的冈本又抽不出兵。”
他抬手指了指山下的鬼子临时阵地。
“让前哨盯紧点,鬼子的夜袭队要是敢摸过来,直接用照明弹照,迫击炮往死里砸,不用客气。”
阵地上的坦克炮管依旧指着鞍山方向,披在车身上的松枝还滴着融化的雪水,
壕沟里的士兵抱着枪靠在冻土墙上,轮流闭着眼歇气。
远处鞍山城里的火光还没灭,隐隐约约还有殉爆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