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哼一声,有些尴尬,“不如苏阁老消息灵通。”
言外之意就是陈侍郎是你苏党的人。
严惟虽然进了内阁,但比起其他三位阁臣,他的存在感最低。
很多时候,他都是坐在末位喝茶听他们吵。
过了一会儿,王常再次开口:“他胆子倒是不小,九卿会议,详议具奏,他这是要跟满朝文武吵啊。”
苏首辅眼睛半阖,“皇上没准,也没驳,他把这团火,交出来了。”
“交出来,交给谁?”
苏首辅不答,反倒问:“你说,这章程若准了,对朝廷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常心想,肯定对苏党好处最大。
“银子能追回来,边储能补,这是好事。” 苏首辅慢吞吞道,“可这章程若成了例,日后凡有贪墨的,都有胆子想着拿银子抵罪,这就要命了。”
王常看向苏首辅,心里只有四个字:装模作样。
翌日,早朝。
刚把例行奏事略过,班列里,兵科给事中跨步出班,笏板一挺,高声开口:。
“陛下,陈冬生此议,是以银抵罪,国有国法,国法岂能以金银易之。”
一语落地,殿内顿时骚动。
紧跟着,都察院御史踏出一步。
“大宁律高悬,侵盗钱粮四十两即绞,焉能出钱便免死。”
刑部随之出班。
“国法为公,岂分贫富,巨贪有家产便可赎命,小吏无银便伏法,公道何在。”
又一名御史上前。
“三法司掌刑狱,户部只管钱粮,他这是越俎代庖,把刑柄揽到户部手里,置三法司于何地。”
“极是。” 旁边另一科给事中接话,“今日为蓟辽开此一例,他日各处贪吏争相效仿,纲纪何存。”
本来很多人都还在拿祖制说事,说得激动了,直接来了人身攻击。
“此人眼里只有银子,全无君臣大义。”
“利令智昏,哪里还识得纲纪二字。”
更有粗鲁的。
“陈冬生是要踩着祖宗法度往上爬。”
“此人但求圣眷,何惜国本。”
“满口钱粮,骨子里就是贪利之徒。”
陈冬生看着越来越激动的群臣,心里发毛。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何况他这一手,断的是满朝上下多少人的钱。
陈冬生面上镇定,实则握住笏板的手已经紧了,准备随时战斗。
他现在就怕着这些人借着公事报私仇,到时候全都冲上来,双拳难敌四手,而且这些都是朝臣们,又不敢下死手。
“陈冬生你个无耻小儿,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暴喝,接着,就有人朝着他冲过来了。
陈冬生暗叫一声不好。
今天遭大祸啊。
万一被弄个头破血流,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陈冬生转身就往旁边跑,旁边的人,也围过来了。
四面八方,全都涌过来了。
陈冬生简直想骂娘,这些人就是公报私仇,肯定早都私下商量好了,就等着今天群殴他。
还能咋办,躲啊,跑啊,逃啊,总不能等着挨打。
陈冬生跑的时候,谁挡在面前,就把谁推开,余光不忘往龙椅上瞄。
陛下啊,臣只有你能救了。
然后陈冬生看到元景皇帝离开了。
陈冬生傻眼,“陛下……”
吵嚷中,他嚎的这一嗓子早就被淹没了。
陈冬生心里一凉,眼睁睁看着陛下的身影消失在殿侧的角门后。
大意了,真的大意了。
早该准备好,也不至于这么仓促。
很快,陈冬生想到了法子,要想离开这些人潮攻击,就得跑出大殿。
陛下走了,可以往殿外跑,陛下这是在帮他啊。
陈冬生再也顾不了那么多,用尽全力,往外逃命。
值守在外的锦衣卫侍卫见状,不由面面相觑。
有人下意识想拦,却被同僚拉住了胳膊,微微摇头示意。
只看见有人跑在最前面,后面跟了一大群朝臣,衣冠不整,乱作一团。
锦衣卫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说,陈侍郎会被逮住吗?”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卫嗤笑一声:“逮不逮得住不好说。”
方才陛下走得那般痛快,这是摆明了要给陈侍郎一条活路。
接着,又有人压低了声音道:“快看,陈侍郎跑的好快,要是咱们,能追的上吗?”
他们是锦衣卫,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但瞧着陈冬生那副逃命的架势,倒生出几分望尘莫及。
不愧是在边关待过的,就是不一样。
太多人在殿外吵嚷,乱作一团,锦衣卫不得不上前维持秩序。
“诸位大人,大殿之外不得喧哗。”
锦衣卫齐齐出动,那些冲出来的朝臣们一个个灰头土脸,陆陆续续被锦衣卫拦住了。
陈冬生看到拦在前面的锦衣卫,整了整衣冠,“已散朝,本官要去户部处理公务,你们这是还要拦本官办公务不成?”
两位锦衣卫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其中一人抱拳拱手道:“陈侍郎莫怪,既是散朝,我等自然不敢拦大人公务,只是动静太大,下官得确认您安全无虞。”
“本官很好,好的很,没疾驰,没喧哗,烦请让路。”
锦衣卫对视一眼,确实没道理拦着他,两人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陈冬生也不多言,腰杆挺直,大步往前走。
身后那些被拦的朝臣们还在叫嚷着,指着陈冬生背影,咬牙切齿。